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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老僧传》

时间:2007-12-7 21:57:26 作者: bbs 短消息 收藏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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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卫兵一砸天藏寺 老山僧稍显妙手段

  文革初期,在大破四旧、大立四新,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滚滚浪潮中,有一群红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一座庙宇,准备显示一下他们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英雄气概。

  这座庙宇名叫天藏寺,虽规模较小,然三殿齐全,建筑精致,据说以前还香火兴旺,远近闻名。庙宇座落在僻静的山谷里,处于大山之腰,终年被古树覆蔽,时常为云雾遮掩。

  此山虽不太高,但山势雄浑,连绵与远山相衔,山壁陡峭奇异,谷里古木从生,怪石满布,奇花异草繁多,真是个幽静的去处。庙宇距公路少说也有十多里路,离最近的乡镇也是二十多里。通向庙宇的只有一条小路,除了很短一段有石梯外,其于都是土石路,随山势盘桓,不时傍山贴壁,曲折迂回,行走不易。

  此座庙宇,据说始建于唐代,规模较小,后来战乱中曾被毁坏,在明代又重新在原址上修建过,并扩大了规模,清初时又作了些扩充修葺,始成现在容貌,所以,算起来已有千多年历史了。按理说它处于深山,远离城市,不染红尘,与世无争,当然能躲过浩劫。

  可是不然,山下靠近场镇几公里处有所高中学校,是所重点中学,那些造反的红卫兵小将们,在扫除了本校的“牛鬼蛇神”之后,把目标盯上了社会上的“四旧”,来了一番大打大砸大扫大除,在他们眼中,当地的“四旧”已经荡然无存,没啥可显身手的了,有人居然想起附近山上还有一座庙宇,故此今天一群红卫兵奔向天藏寺,誓必一砸而后快。

  领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虎头虎脑,大眼浓眉,一看就知道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此人姓袁名长清,最近嫌这个名字跟不上形势,已经更名袁向东,据他自己解释,就是永远向往跟随毛泽东。

  他的身后跟随一群二十多个少男少女,都是十七八岁上下的学生们。很多头戴草绿色的军帽,有的还身穿绿色军衣,手臂上挂着红卫兵袖套。虽说爬了十多里山地,人人喘着粗气,个个形容狼狈,但都是横眉怒眼,手提铁锤钢钎,恨不得立刻赶到庙前,把这所封建迷信的殿堂砸它个稀巴烂,方才解心头之恨。

  从远处看庙宇,只见青松翠柏之中,掩映着红墙碧瓦,堂殿随山而立,鳞次栉比,虽眼下没有繁荣景象,可确实有一种庄重肃穆的气度。如若宗教之人,善男信女,见此情景,自然就心存敬畏,虔诚礼拜了。

  但在此时这批造反小将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邪恶之地,封建迷信的堡垒,牛鬼蛇神的老窝,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毒钉,非拔之而后快不可!

  来到门前,只见大门虚掩。众人立刻大叫大喊,袁向东手势一压,制止了大家,确有一种领头人的气魄。他敞开喉咙高声喊,声音不同凡响,震得山林回声阵阵:

  “有人没有,立刻给我出来!”

  喊叫之后,没有人回应。袁向东抬头一看,门的上方,悬着一道匾,写着“天藏寺”三个金色大字。大门左右还有护栏,塑有两尊菩萨,奇形怪状,面目狰狞,他们不认得,其实那是镇守山门的“哼哈”二将。

  为了表现自己大无畏的造反气慨,袁向东脸色一沉,手一扬说:

  “看这些牛鬼蛇神的模样,多么丑恶凶狠!但它们是纸老虎!泥老虎!在革命潮流面前,只有粉身碎骨!”接着高呼:

  “打倒牛鬼蛇神!”

  “打倒牛鬼蛇神!”众小将一齐高呼。

  “打倒封建迷信!”

  “打倒封建迷信……”

  “现在,我们革命小将,就是要把这些牛鬼蛇神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砸!”

  等他一声令下,众小将上前,挥动手中的铁锤钢钎,对准山门外左右两旁的哼哈二将,一阵猛打猛砸,直砸得尘土飞扬,泥掉木飞,可怜千年的文物,倾刻间化为泥土灰飞。

  袁向东又指着门上的匾额说:

  “还有这块封建迷信的招牌,给我取下来砸了!”

  可惜匾额太高,手里没有长家伙,够不上。有人拣来一些石块,扔上去砸,仍没有砸落,弄得袁向东很觉没面子。有个队员对袁向东说:

  “嘿,头儿!这大门没有栓,里面的牛鬼蛇神多着哩,何必在这里耽搁?”

  袁向东觉得有理,将手一挥,带着众人推开大门,一涌而进。

  门内两边都有一人高的石龛,每边石龛上塑有两尊菩萨,却原来是四大天王。众小将一看,也认不得他,叫嚷着“又是牛鬼蛇神!”。袁向东用手扬了扬,立刻每边都有几人爬上石龛,准备如法炮制。

  袁向东用鄙视的目光扫了四大天王一眼,用手指着说:

  “四个牛鬼蛇神,封建迷信的残渣余孽,给我砸!”

  众位小青年听他这声令下,马上挥起钢钎铁锤……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苍劲雄浑的声音:“住手!”这声音直贯入耳,威严而震慑人心,令正要动手的人都不禁停下来,回头观望。

  只见从大殿旁走出一位老僧人,他中等身材,骨格清瘦,银须飘飘,步履轻快,左手捏着唸珠,右手伸前制止,声色俱厉:

  “住手!”

  袁向东怒目以待:“你是什么人?”

  老僧人右手行礼,:“老衲是本寺住持元空禅师,不知小同志高姓大名,为何来砸本寺庙?”

  “天藏寺”原有十来个僧人,后来逐年有所减少,到“文革”之前就只剩下三人,“文革”开始,当地文化部门又遣返两个年青的回原籍,所以寺中实际上只剩下这老和尚一人。当时也根本没人朝庙,主要做些打扫清理而已。刚才他在庙后的一块小坪上种菜,所以出来迟了一步。

  对于这个打扫清理的老和尚,行将就木的朽木一块,袁向东简直是不屑一顾,他理直气壮地说:

  “告诉你,我们是”永向东“造反队的,今天专门来砸毁你这些”四旧“的东西!这些都是”封资修“的残余,都是牛鬼蛇神,统统都是该砸毁的!你知道吗,老和尚?”

  “阿弥陀佛。”老和尚说:“小同志,你可能不知道,这里庙虽小,却是省政府发了文物保护令的,如何能乱砸呢?”

  谁知袁向东眉毛一扬,不屑地说:“省政府?省政府怎么了?我们同样造它的反!你快走开!”回头招呼:“动手!”

  “慢!”老和尚厉声喊道。

  袁向东气恼了,他睁着圆眼盯着老和尚,若不是看他这把年纪,真想揍他一顿,让他尝尝造反小将铁拳头的厉害。他高声吼道:

  “你想阻挡革命行动?你这把老骨头阻挡得了吗?”

  老和尚平静地说,“小同志,你已经砸了门前菩萨,也是罪过了,我劝小同志就此罢手吧。”

  “两尊算什么?我今天要砸掉你庙里的所有菩萨!”

  元空禅师右手成掌立于胸前,依然平心静气:“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劝小同志不要执迷不悟!”

  袁向东气极了,他用手指着老和尚的鼻子说:

  “你这个老顽固!封建迷信的代言人,你才是执迷不悟!今天我就是要统统给你砸掉,看你能怎么样?”

  老和尚表情严肃起来:“如此说来,你们是不砸不罢休啰?”

  “对!不砸不罢休,你又能怎么样?你闪开,不然带你去游街!”

  “游街何惧?今天老衲倒要看看谁敢再砸!”老和尚突然声色俱厉,两眼闪出炯炯之光,令人不敢直视,与刚才判若两人。

  “哼!”袁向东觉得没有必要给他啰嗦,谅他一个老得快进棺材的朽骨头也阻挡不了。回头一挥手,那些站在石龛上的小青年门得到号令,马上又举起了手中的家伙。

  老和尚吼了一声:“不准动手!”

  随着声音,袁向东只觉得眼前一晃,不知怎么搞的,也不知老和尚在啥时候,突然出现在左边石龛上。只见他袖袍晃动,那几个小青年纷纷从石龛上跌落在地下来,转瞬间,右边的人也翻落下地。顿时,呻吟声、呼叫声突起,此起彼伏。事情发生得突然,真叫袁向东摸不着头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所有的小将们都惊惧得无法形容,个个面面相觑,无所适从的样子。

  袁向东尚在瞠目结舌之中,他的肩头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原来是老和尚,还是左手拿着念珠,右手单掌立于胸前,这又是一惊。真的是惊得非同小可,让他平日里那种“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豪迈气概,倾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刚才还看到老和尚在石龛上,怎么会眨眼功夫又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呢?这怎么可能呢?莫非他会变魔术?

  “小将”们都呆若木鸡。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那些从石龛上跌落的人忘了呻吟,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老和尚。

  老和尚若无其事,只是平静地说:

  “请小同志带着人离开,否则老衲不客气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古怪的场面,在袁向东的脑海中,压根儿就没有应付此种场面的计划,何况是这种神奇得令人难以接受的场面。他的脸色煞白,好一阵没有回过神来。

  “你还不走?”

  老和尚说着走到一块直立的岩石前,这个岩石长长的形状,约有一人高,其大小一个人双手围不完,老和尚右手成掌,向着岩石一击,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这岩石象遇到重锤击打,立时断为两截。

  所有的小将再次惊骇了,有的发出“哇哇”的惊呼,袁向东完全被震慑着了,他只觉得脑袋晕头转向,什么主意也没有了,幸好旁边有个机灵鬼过来拉他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请小同志快快离开!”老和尚对着袁向东说。

  “是……”他转过身向外无力地扬扬手,一行人哆嗦着,扶起跌倒的战友,溜出庙门去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就在袁向东最后一个跨出庙门的时候,背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

  正是:海水切莫用斗量,欺人勿欺老龄人。要知袁向东还敢不敢来,请看下章道来。

第二章 袁向东虔心拜师父 武斗队二砸古山庙

  几个月后,转眼新年已过,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有一天,元空禅师正在扫地,外面忽然闪进一人,禅师抬头一看,原来就是上次带人来砸庙的袁向东。

  “你叫袁……”

  “向东,我叫袁向东,大师,你的记忆真好!”

  “你来干啥?莫非又想砸庙?”元空禅师向他身后一望,看见并没有人跟来。

  袁向东脸上陪着笑容,嘴里说:

  “不敢不敢,大师,今天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来赔礼道歉。”他说着,取下自己的军用挎包,从里面拿出两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来,递到禅师面前:

  “不成敬意,大师,这是两斤糖果,一斤茶叶。”

  “送我糖果茶叶?”大师感到几分奇怪。

  袁向东傻笑着点点头。

  “啥意思?”

  “没啥意思……”

  “不说明我不收。”

  “是这样……我想来拜师……”说着就往地下跪去。

  谁知元空禅师伸出扫帚,轻轻在他的膝部往上一拨,袁向东只感到一股力量在把他向上抬,跪没跪下去,身子反而直起来,向后仰去,迫使他后退两步才站稳。

  “你拿回去吧,我不收徒弟。”禅师说着,继续扫地。

  “大师,我知道我不对,不该带人来砸毁菩萨……我明白做错了……”

  元空禅师一边扫地一边说:“能知错,说明你良心未泯,善哉善哉。”

  “那,能收下我吗?……”

  禅师摇摇头,他说:“老衲今年八十八了,还收啥徒弟?,把你的东西带着,下山去吧!只是不能再生砸毁庙宇菩萨的念头,切记切记!”

  说完,到那边扫地去了。

  留下尴尬的袁向东,傻傻地拿着两袋东西,呆呆地望着老和尚扫地的背影。因为自从那天他看到老和尚的手段,就有拜师学艺的冲动,如果能给他学几手,那我袁向东可就威风了,谁人还敢欺负我呢?越想越激动,想了很多天,终于下决心前来拜师学艺,可谁知老和尚决意不收,真叫他失望无比。他发呆站立了好一会,不知该怎么办,最后,他把两个袋子放在大殿的石阶上,转身出山门去了。

  光阴恁冉,转眼间到了秋季。一天下午,袁向东再次登向天藏寺,虽说眼前丛林仍翠,枫叶如花,流水淙淙,飞瀑似画,但他无心欣赏,脚下在急急忙忙地赶路。

  赶到寺门口,恰好遇元空禅师采药归来,他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手提小锄头,正要开门。

  “大师,……大师!”

  大师转过身,问:“不知小同志此来有何事?”

  “大师,……向东有急事告诉你。”

  看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大师打开门,让进了袁向东,在石桌前坐下。

  “有啥事?”禅师放下背篓锄头,也坐到石凳上来。

  袁向东抱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阵水,才讲起他上山来的原因。

  原来,元空禅师在山上不过是平平常常地过了不到一年,但是山下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轰轰烈烈的变故。红卫兵点燃的造反之火,这熊熊大火迅猛烧遍全国,紧接着工人,农民,职员,甚至解放军都加入了进来,其势更是不可阻挡。随着红色司令部一声令下,造反派夺权了,造反派成了时代的主人,成为滚滚洪流的弄潮儿!他们高喊着把“走资派”们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把牛鬼蛇神踩在脚下,他们自信地高呼:“问世间谁主沉浮?我们!”

  然而,为了争夺权力,他们分裂成了若干个派系,展开了内部斗争,经过不断的瓦解和组合,分成了对立的两派。拿本地来说,袁向东归入了“东方造反总部”,而他们的对立面则是“红色造反兵团”。在他们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之际,双方都开始抢来部队的枪武装自己,于是从拳脚、棍棒相向,升级到枪支对垒。

  袁向东把当前的形势尽量简洁给禅师讲了一遍,他说:

  “目前,两派实现了大联合,暂时没事。可没事人就要找事,你说是吧?我们总部有个武斗队长,外号人称”王麻子“,听说我们曾经来这里砸庙,遇到了大师您露了点神奇手段,他听后很不服气,可能这两天要带人来惹事,所以我特地前来报个信!”

  “阿弥陀佛。”元空禅师单手成礼,表情肃穆:“你袁向东有此善心,必有善报。”

  袁向东说:“这王麻子心狠手毒,有两支”54式“手枪,他手下有二十来个随从,都是手枪和”56“冲锋枪、半自动步枪,个个胆大包天,是个惹不起的角色!”

  “阿弥陀佛。”

  “真的不能不……这王麻子眼下是我们总部的红人,简直威风八面,连革委会的人都让着他,所有的人都怕他,所以还是堤防点好!”

  “阿弥陀佛。凡事皆有定数,向东,你下山去吧!”

  袁向东站起身,担心地望着禅师,说:“我看大师还是暂时躲避一下,人要紧!庙砸了可以再修,可人……”

  “老衲知道了,向东你去吧!”

  禅师面色平和,对他的建议未置可否,只是微笑着把袁向东送出了庙门。

  从第二天起,元空禅师再没有去采药,他端出了个蒲团,坐在大殿门口,双目微闭,凝神打坐。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平静,没有人来。

  到了第四天,禅师正在打坐,忽然他睁开眼睛,因为他听出了一丝嘈杂声,这声音应该是有一从人,到了半途。在这宁静的山林之中,他早已练就出非凡的听觉,只须静心入定,就能听到几里外的脚步声。退过去二十年,只要有人从山下踏上山路,他就能辨别出来。

  禅师重新闭上双眼,调和呼吸。

  约有半个时辰,脚步声来到山门前。山门是敞开的,他认为没必要关,这些人一心要来,你能关得着吗?

  沉重而嘈杂的脚步声涌进了大门内,元空禅师头不抬,身不动,眼不睁,仍然静坐在蒲团上,象个泥塑木雕,但他心里闻声辨数,应该是十三人。

  这群人进了庙门后,一看是个老和尚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有人喊话了:

  “喂!老和尚,有人来了你也不看一眼,站起来!”

  和尚没有动。

  “嘿,这老和尚犟着哩!”

  “王队长,他这是在对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示威!”另一个高个子喘息着说。

  有些人把背着的枪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有的打开军用水壶“咕隆咕隆”地喝水。

  又一个人喊道:“哼!老和尚,站起来!”

  老禅师仍是一动不动。

  “呃?今天你是存心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咹?”

  这次说话的就是今天的领头,东方造反总部的武卫队长,外号大名鼎鼎的“王麻子”。

  这个王麻子,年龄约三十开外。别看他其身不高,其貌不扬,但满脸的横肉,袒胸露腹,一副蛮横气,再加上腰别两只手枪,的确令人闻声胆怯,望之生畏。

  还别提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十来个或挎着冲锋枪、步枪,或别着手枪的壮汉,都是一些年轻气盛,胆大妄为的人,个个虎视眈眈,根本也没有把眼前这个老和尚放在眼中。有的人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把枪弄得“哗哗”发响。

  他们这样一喊一哄,老和尚睁开了眼睛,平心静气地问:

  “众位小同志,你们是在叫老衲?”

  王麻子两手叉腰,横气暴气地说:“装什么疯、卖什么傻?这里只有你一人,不叫你叫谁?咹?”

  “阿弥陀佛。众位施主,小庙简陋,连椅凳都没有,失敬得很。”

  王麻子的一个随从,狐假虎威地吼道:

  “老和尚,这位是我们东方造反总部武卫队的王队长!晓不晓得?跟你讲话,你站起来!”

  “站起来回话!”其它人也一齐助威。

  老和尚还是坐着没有动。

  这个随从气急败坏,他叫高强,外号人称高二牛,是个莽汉。看上去的确是其壮如牛,两臂少说有几百斤的蛮力,是王麻子的得力干将,冲锋陷阵的急先锋。此时,仗着自己的蛮力,三脚两步冲上台阶,上前来拉和尚,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再说。

  他上前,双手搭在老和尚的两肩上往上一提,满以为轻轻可以把老和尚拎起来,谁知双手一滑,老和尚没动,他倒因用力过猛,向后仰去,跌绊几步险些摔倒。

  这下他惹得他恼羞成怒,圆脸涨得彤红,把冲锋枪取下来递给旁人,然后再次用双手抓着老和尚的腋下,用力往上提去。平日里,他和人赌力气,杠过五百斤重的铁件,提过三百多斤重的石碾,掰手腕更是横扫千军,从无对手。所以根本没有把看上去不过百十来斤,老得胡子、眉毛雪白的和尚放在眼里。起初还只想把和尚抛个趔趄,留个吹牛的笑柄而已,现在,他要存心把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和尚扔个倒栽葱,才解他心头之恨。

  哪知道纵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满脸涨得红过又紫,紫过又红,弄得咬牙瞪眼,青筋暴露,丑态百出,竟没有移动老和尚分毫。惊得在一旁的众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围上来看个究竟。

  老和尚还是没有动。

  王麻子有些吃惊了,他一使眼色,立刻又扑上两个壮汉。他们上前一人抓一只胳膊,摆出架式,三人用尽全身之力,既拉又抬。按理说,集三个莽汉之力,不说千斤至少也有八百,一个老和尚,只有一百来斤,何况还坐在蒲团上,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可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老和尚仍是一动不动。任凭三人鼓气用力,嘴里鼻里发着怪声怪气,脸红筋涨,仍旧如蜻蜓撼石,无法拉动分毫。

  这是怎么了?真是遇鬼了不成?王麻子由惊变呆,由呆转怒。自武斗开始以来,他手提双枪闯荡过多少次生死关头,在枪林弹雨之中穿梭简直是家常便饭,从来没有发过呆,今天是怎么了?他终于恼怒起来,“唰”地拔出手枪。

  这才是:莫夸双臂千斤力,古庙却有万斤人。欲知把老和尚搬动没有,请看下回说来。

第三章 斗顽徒老僧显神功 折气焰麻子失兵器

  却说三个莽汉用尽吃奶之力,无法撼动老和尚分毫,惹得王麻子动怒,拔出手枪,带着众人冲上台阶,团团围着老和尚。

  正在这时,抓着老和尚的三人,象抓着用力的东西突然间失去了一样,猛然三人倒着蹦弹出去,连滚带翻,都跌倒在在四五米外,有一人还跌下台阶,幸好被上来的人拦住,否则皮破血流了。

  王麻子的枪尚未伸出,见三人翻滚开去,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些跟随的队员们,更是目瞪口呆,惊愕无比。谁人见过这种场面?这简直有如魔幻般的场面?

  王麻子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心中有点主见,他把拔出的枪又重新别回去,整张麻脸上很勉强地挤出笑容,说:

  “大师真是好本事!王麻子给大师赔罪了。”

  大师这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面不改色气不喘,他双手合掌:

  “不必多礼,刚才多有得罪!”

  王麻子诡诈地挤了挤眼睛问:“刚才大师这是功夫还是法术?”

  “见笑见笑,雕虫小技而已!不知各位小同志到蔽寺,有何贵干?”

  王麻子盯这元空和尚,身高与自己差不多,骨骼并不大,肌肉不发达,须眉尽白,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出奇之处,想不到有如此能耐。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才能杀杀他的威风。

  当初听人吹,这个老和尚大有能耐,他还认为夸大其词而已。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僧,朽木不可雕也,能有什么能耐?不过使点障眼法,故弄玄虚而已。因此原本来想扫扫老和尚的面子,砸他几尊菩萨,显显威风,弄个耍子罢了。按理说凭十多条枪,吓都把老和尚吓死了,可万万没有想到老和尚有这种厉害的手段!这种手段,只有在小时候听说书人讲过,何曾听说过当今世上还有此种人物?虽说王麻子是个提枪的粗鲁人,可却颇有心计,他估量了一下:尽管老和尚确有点名堂,但自己有十多条枪作后盾,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他在一个能说会道的手下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这个年青人上前,对老和尚说:

  “是这样子,我们是”东方造反总部“的造反派,专门扫除那些”封资修“的东西!凡不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东西,要统统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你这里面都是牛鬼蛇神,要扫,要砸!”他说着,用手指划了整个庙子。

  “阿弥陀佛!以前也来过红卫兵,老衲给他们讲了,这里是有省政府发的保护令的,不能砸。”

  他的话引起这群人一片哈哈声。

  “哈哈!老和尚,你还不知道,你说的省政府不存在了!以前那个代表资本主义路线的省政府,不存在了!你晓不晓得?现在是代表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省革命委员会“!是我们造反派当家,你晓得吗,你的保护令失效了!”

  这些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不存在了?”老和尚倒吃了一惊。

  “对,目前嘛,这个这个,是王队长说了算,现在,我命令你闪开!”

  “各位小同志,这些是国家文物,有千年历史,砸不得!”

  “胡说!这些是封建迷信,是牛鬼蛇神,都是该统统扫除的对象!”

  老僧也不让步,竟然说:“不管你们说省政府存不存在,我只认省政府!”

  这群人嘈动起来了,有的人拍动着枪,有的人把枪机弄得“哗哗”发响。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嗨?他还只认省政府哩!”

  “啊哟!他还较起劲来了呢!”

  “老和尚,你存心要对抗革命潮流喃!快走开点!”

  谁知老僧说:“走开?今天就是拼着老命,老衲也要保护它!”说着,他双手合掌,大义凛然地扫视众人一眼,重新坐到蒲团上。

  众人把目光投向王麻子,王麻子皱了一下眉头,原地转了一圈,他使劲咬了咬牙,低声发了一道命令:

  “一齐上,把他给我绑起来!”

  他的声音刚出口,立刻窜上十来条汉子,扑向坐在蒲团上的元空禅师。

  王麻子退到一旁,暗暗得意:纵你老和尚有三头六臂,晾你也难逃厄运!

  这十来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个个都是武斗干将,出手都是不留情的、如狼似虎的角色,还制服不了你一个老和尚不成?其实当时就那么短短的时间里,有的跳过去双手一抱,有的去抓手,有的扑去抓脚,有的抱腰,纷乱之中,只听得一声沉重的响声,众人一齐扑倒在地。

  王麻子得意地哈哈大笑:可笑你个老和尚不识时务,可笑你老和尚独自一人敢与我王麻子十多条枪抗衡!可笑啊,真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正在得意之际,突然身后传来一声:

  “阿弥陀佛!”

  王麻子惊骇得背脊梁发麻,慢慢转过身,果然!果然是老和尚!

  他站在距自己两米来远的地方,双手合十,两眼目光如电,紧视王麻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被压在下面了吗?王麻子不自觉回头一望,几个手下尚在地下瞎胡闹,互相挤压,真个令人哭笑不得。莫非他会分身法?王麻子破天荒第一次哆嗦了一下,他手指着老和尚,竟不能出声。

  跟他站在一起的两个手下回头看到老和尚,也是惊愕得呆呆站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王麻子第一个回过神,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突然掏出双枪。他豁出去了,对方是人是鬼也顾不上了,他明白,只要自己一动枪,那手下的十几条枪就会开打,管他是鬼是神,也会打得他断胳膊缺腿,看他还逞不逞能!

  真的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双枪抽出之际,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老和尚用极快的身形踏进,快得他简直看不清对方是如何到了自己身前,他只感觉到双手的肘部,象是被什么击了一下,立刻象触电般瞬间一麻,两只枪顿时“哐噹”一声落于地上。

  旁边的两个手下,正要抬起冲锋枪,被老和尚伸手一拍,两人的手肘顿时动弹不得:紧接着,老和尚用手指在他们乳下一点,三人马上如泥塑木雕,姿态各异,有如时光暂停相似。

  那几个在地下折腾的汉子,终于发现地下只有个空蒲团,正一个个爬起身来,反应快的正要抓枪,被元空禅师一一伸手点去,顿时个个变成了活雕像,有弓着腰的,有单手撑地的,有侧身伏地的,亦有仰躺伸脚的,真是神态纷呈。他们眼能看,耳能听,心能想,就是不能动。

  这些都是发生在刹那间的事,完全令人匪夷所思。

  只有王麻子心里明白,这是点穴法,他在评书里听过,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老和尚这下慢慢地卸下他们身上挂着的枪,并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一起抱到山门外,一支支地扔出去,全部扔下了山谷里去了。

  他回到庙里,在他们每人的身上拍了一下,解开了他们的穴位,这些人立刻又恢复了行动。

  王麻子惊惧未已,自觉面上无光,最要命的是失去了枪,胆也没了,气也不壮了,势也不雄了,灰溜溜的正要带着人离去,老和尚叫住了他们。

  “王同志,你切不可再生妄念!记着,如你再来庙里捣乱,老衲可不客气了!”

  这行人个个垂头丧气,只有点头哈腰的而已。王麻子尚在胆寒,此刻只有讲软话的份儿:

  “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说完,带着自己的手下,狼狈鼠蹿而去。王麻子想:幸好没被他人看见,被人看见岂不笑掉大牙?

  其实这一切,还有一人看在了眼里,那就是袁向东。

  原来,他见王麻子带着人上山,就悄悄地尾随而来,爬上庙外的一棵树上观看,至始至终,他都非常担心老和尚的安危。假如老禅师有何不测,他或可以帮帮忙,求求情。自从那次看到元空禅师的身手,就佩服得五体投地,故上次他想来拜师,虽拜师不成,仍是把禅师当成了自己的崇拜偶像。故知道王麻子一行人要来,他特地上山报信。

  今天,他估计禅师要吃亏。要知道,王麻子可是响噹噹的人物呵!那是令对立派的所有人都闻名丧胆的人物呵!他手下的人,可都是如狼似虎的人物呵!今天带十多条枪上山,再说你大师功夫不凡,也是血肉之躯,怎抵得住子弹呢?

  所以他暗中跟随而来,对所有的过程看个清清楚楚。当他看到元空禅师被十来个大汉按着,自己万分焦急,正在无计可施之时,马上惊愕地看到,元空禅师神奇般地出现在王麻子的身后。哪怕他站得高,也没有看到禅师是如何逃脱十来个壮汉的围攻,又是何时到了王麻子的身后,并缴了王麻子等人的枪械,真是神奇啊!

  袁向东简直看呆了。一直到王麻子等人抱头鼠窜远了,他才慢慢从树上下来。

  当他从坡上草木丛中下来到路上的时候,突然传来老和尚的声音:

  “阿弥陀佛!向东呵,这次要多谢你了!”

  袁向东回头一看,原来禅师站立在庙门口,左手掐念珠,右手单掌成礼向袁向东致意。袁向东喜形于色,跳到老和尚面前,说:

  “大师,你真是太神奇了,我真佩服!”

  “阿弥陀佛,老衲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你是咋个缴了他们的械的?”

  “阿弥陀佛,不说也罢。如果不是你提早告之,万一老衲不在,庙可能被毁。多谢你了!”

  被元空禅师夸奖,袁向东高兴得不知所以,嘴里忙说“不谢不谢”,其实心里乐滋滋的。

  元空禅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来,说:“我说过不再收徒弟,这本书你拿去看吧!”

  袁向东接过来,是本很薄的,发黄的书,一看,还是手抄本,上面写着“内功心法”四个字。

  “你别小看这本小书,只要你潜心研习,必有所获!如能持之以恒,则是终身受益。”

  袁向东听说有这样大的好处,高高兴兴地放进挎包里,向禅师行了一个礼,下山去了。

  这才叫:欺人不成反欺已,劝君莫做歹心人。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章 菩萨心容留亡命客 不凡夜禅师诉悲情

  光阴似箭,一晃又是春光明媚的季节。

  一天晚上,已是深夜,元空禅师忽然从床上坐起,静默地听了一会,然后穿好衣服,走到前院。此时,夜色正浓,月亮如钩,正倚山颠。

  他站在院中,又凝神一听,确定有一行人上山,而且人员众多,脚步匆匆而繁杂,令禅师不禁警觉起来。

  难道又有人晚间来捣乱?为了一座古庙,这犯得着吗?禅师仔细辨别脚步,似乎沉重而混乱,有仓惶之气,令禅师百思而不得其解。

  直等脚步声临近,禅师脚尖一踮,上了墙头,然后再一纵身,上了庙外的一棵大树,静候来人。

  不久,一行人约有二三十个,无灯无火,仓仓忙忙来到庙门前。凭借微弱月光,元明禅师分辨出,走在头里的竟是袁向东!真叫他吃了一惊。他的后面就是王麻子,走在最后的,还有三四个被人扶着的,看样子是受了伤。

  这些人都背着枪支,有的还扛着物件,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时候,只见袁向东上前敲门,并低声喊:“大师,大师!”

  见没有动静,他又敲,喊话中有焦急之意:“大师开门!我是袁向东。”

  元空飘身落到院中,问:“阿弥陀佛,向东,你来有何事?”

  “大师,快开门,我们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为了何事?”

  “今天晚上我们遭到偷袭,我们是逃出来的……”

  元空禅师打开山门,果然看见他们是一群残兵败将,有的人缠着手,有的人裹着足,血迹斑斑,还有的人被人搀扶着,小声呻吟。就是王麻子也一瘸一跛的,十分狼狈。王麻子失去了往日的傲气,点头哈腰向元空禅师致意。

  袁向东对禅师说,“大师,对立派偷袭我们,在半夜两点过,我们伤亡惨重得很……”

  “阿弥陀佛!”

  “大师,你就发发慈悲,收留大伙吧!我们暂时避两天就走……”袁向东代大伙哀求道。

  元空略加思忖说:“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们进来吧!”,说着推开大门,让他们这行人进了庙。

  禅师大发慈悲之心,把他们引到后面的一间最大的厢房里,抱出十多床草垫,让他们好躺着,并抱出所有的被子,让他们好休息。弄得王麻子众人都万分感激,作揖表示致谢。

  王麻子毕竟有主见,他马上吩咐两个没有受伤的队员,去庙门外担任警戒。

  元空禅师叫过袁向东,叫去帮他给大家烧水。

  袁向东一边往灶里添加柴火,一边跟元空禅师讲诉事情的原委。

  原来,自从那次袁向东回去不久,双方的联盟就瓦解了,武斗重新开战。几个月来一直互有摩擦,多半他们东方造反总部占上峰,谁知昨天晚上,红色兵团的人打个突然袭击,袭击了他们总部,打得他们四散逃亡。王麻子带领武卫队,保护两个总部的头头,拼死突围,袁向东也跟着他们。其中一个头头受了伤,就是扶着的其中一个,另一个在混乱中失散。跑出城外很远,也不知道该向何处去,袁向东才提出到天藏寺来。

  元空禅师听完,只说了声“阿弥陀佛”,他叫袁向东把热水跟大伙送去,自己一人沉思良久。

  怪不得最近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至此时他才明白是什么事。他的心灵深处隐隐产生一丝担忧,隐隐约约感觉到将有一场浩劫?这近千年的古庙能躲过这场浩劫么?

  庙里没有多少米,总共只够所有人吃一天,蔬菜禅师平日自己种得有,倒还可以维持几天。第二天早上,元空禅师告诉了袁向东,他马上向王麻子汇报。王麻子和受伤的头商量后,幸好他们还带有粮票,决定派人去附近的粮站买米。

  派去的是袁向东和高二牛。下午三四时,二人不负众望,雇了两个脚夫,背回来两篓米油盐酱,还有四五只烧鹅,几瓶酒,着实令大伙高兴。

  元空禅师看到烧鹅,口称“罪过罪过”,连忙躲了开去。

  大伙吃得很开心,袁向东却草草吃完,溜了出来。他在后面一间小屋里找到元空禅师,他正在盘膝打坐。袁向东不敢打扰,就在一旁坐下。

  好一阵,元空禅师突然开口问:“你为啥不去吃饭?”

  “我吃了,大师,我去给你打点来?”

  “你去吃吧,我不沾荤腥气。我还煮得有稀饭。”

  “我也不想吃了,”袁向东说:“我陪你老人家说说话。”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师,你老家是哪里人?”袁向东想找点话头讲。

  “向东,你要查我的根源了?”

  “不是不是,”袁向东慌忙辩说:“我只是和你说说闲话!”

  “告诉你也无妨,老衲祖上是广西人,老衲却是在四川出身的。”

  “哦!那你老人家多大进的庙?”

  元空禅师沉思一阵,有点悲凉地说,:“说起来话长,一言难尽呵!”

  “反正没事,你就讲讲吧!”

  “我五岁就进了庙。”

  “五岁?那是咋回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袁向东的问话,深深地勾起了老人的已经尘封的往事,那可是八十多年前的往事,那可是沉重的往事啊!

  在袁向东的央求下,老禅师终于向他讲起过去的事来……

  ……

  当时他只有五岁,他只记得姓李,小名叫元娃。家住在叫黄风镇外的一道河边。父亲是个打铁的,母亲平时做做饭,做做家务之类,不过日子还过得快活。噩运发生在一天晚上,记得那天晚上,他已经早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但不知为什么,他被母亲叫醒了,并示意不要讲话,给他穿上衣服。父亲手里提着一把大刀,进来用一条布带把他背起来,带着他们母子,趁着黑夜向屋后的山林奔跑。

  吓呆了的元娃伏在父亲的背上,听到到处有狗叫声,看到远处闪动着无数的火把,象若干条相互缠绕的火蛇,忽分忽离,奔赴向他们的草屋。不一会,这些火蛇冲到草屋处,在周围团团围着,不久,燃起了熊熊大火,草屋被这些火蛇吞噬了。

  元娃的娘跑不动了,爹一把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幸好天上有点朦胧的月光,就借着这点儿光亮,一家三口在山林里继续向上攀行。元娃只看到,火光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原是他们已经到了小山头上。

  他们在山头上喘息,元娃的母亲抽泣起来,父亲不断地安慰她。元娃简直吓坏了,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跑,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烧他们的家。但他知道,那些都是坏人,恶人,才会来赶走他们,才会来烧他们的房子。一会儿,父亲背上他又跑,在父亲的背上,他感到安全,温暖,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

  突然一声大叫,把他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吓得他心咚咚乱跳的是,有一大群穿着兵役和差役服装的人,挡着他们的去路。他们一个个凶狠的样子,手里端着大刀长矛,有的手持弓箭,远处,还有个骑在马上的军官,这些人叫元娃怕到了极点。

  只听有人喊道:“长毛逆贼,快快受死!”

  父亲放下背上的元娃,交给他妈,手提大刀迎了上去。这群兵役立刻围过来,个个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一旁的母子俩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元娃的爹爹也真不含糊,他的手迅疾向外一伸,三支镖随手而出,挡在最前面的有三人应声倒地,使对方的气势顿减,稍有怯意。然对方人多,在马上那军官的叱喝下,又有十来人加入,一起合围过来。元娃爹再发三镖,有中镖人在大声嚎叫,与此同时,元娃爹双脚一踮,身子腾起一人多高,在空中一扬手,一支镖飞向马上军官,吓得那军官忙缩头藏身,方才躲过飞镖,气得他藏在马背后大叫:

  “快拿反贼!违命者斩……”

  于是围攻的兵役舍命挡住,拼死向前,刀矛并进,把他围在核心。

  他手持大刀东格西挡,上拦下砍,左遮右劈,一把刀如风车相似,使得神出鬼没,竟然连连听到那些兵役的惨叫声。在惨叫声中,这批围攻的人又倒下几个,围攻的圈子刹时拉大了许多。

  就在这忽分忽离中,元娃他爹运刀如风,身形极快,眨眼间又斫伤两人,准备再次袭击军官,突然有人喊退后。刹那间围攻之人猛地向后跑,他赶前又砍翻二人。这时突然弓弦响起,顿时箭如飞蝗。他赶紧运刀护身,尽管箭如雨下,但全都被刀风荡开,丝毫不能伤其身。正在这时,只听的“呯”的一声响,原来是那个军官躲在马后,向元娃爹开枪了。

  枪未打中,却让他吃了一惊,元娃爹骤地一滚,随即一镖打向马,那马受镖猛地抬起前蹄,把军官掀翻在地。元娃爹倏忽从地上一跃而起,向地上的军官打出两镖,逼得军官在地上连续翻滚,然腿上早中一镖,元娃爹见壮,向着军官猛扑。看来他想擒贼先擒王,只有擒到军官,才干能扭转局面。

  正在这时,有个弓箭手向元娃母子射来,母亲正抱着元娃发抖,这箭射中她的后背,顿时口中喷血,仆压在元娃身上,元娃也惊吓得大哭起来。

  元娃爹扑向军官,兵差拼死堵住去路,护着军官。他正劈倒两人,听到元娃的哭声,忙后退数步,回头看去,然而箭又齐发,大腿上却早已中了一箭,迫得他只好舞刀后撤。

  “娘!娘……”又传来元娃的哭声让他心里一紧,手势一松,顿时又中一箭,向前一跌,单脚跪地。紧接着,箭如雨下,身上被无数支箭射中,只艰难地喊了一声“元儿!”,便倒在血泊之中。

  有两个没有穿公差衣服的大汉,跑过来推开元娃**尸体,其中一个把元娃抓了起来。元娃停止了哭泣,两只眼睛望着仆倒在地上的爹爹,任那个大汉摆弄。他只看到,那个脸上长着一撮毛的大汉,把他举过头顶。小小的心灵,此时是多么想去到爹爹和娘亲的身边,死,他也希望能够死在爹娘的身旁!

  此时,那个“一撮毛”把他狠狠地向空中抛去。

  正是:才睹双亲亡故去,又被恶魔勾魂来。不知元娃是否被摔死,且看下回道来。

第五章 苦命儿五岁成沙弥 学艺成师父指迷津

  却说元娃被抛出去了,却并没有落在地上。就在他被抛在空中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急如飞鸿而至,伸出手轻轻地接着了他。

  惊魂未定的小元娃,回头一看,却原来是一个老年和尚。和尚左手抱着他,右手腕上挂着一柄尘掸,口里说:“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就饶过这条小命吧!”

  那两个来抓元娃的大汉陡然大怒,喊道:“老秃驴,敢来管大爷们的事,大爷们这是在抓逆贼,快放下来,否则,连你一块拿下!”

  “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

  见他不放,远处的军官大吼:“拿下!”,军差立时向这边冲过来。脸上长着毛的大汉更是恶气汹汹,冲过来抢元娃,刚一靠近,老和尚挥动尘掸,竟象掸掉小物件一样,跌出去一二丈远。

  正在前冲的兵役们大吃一惊,大叫起来:“放箭,射死这个老逆贼!”

  当时那些箭虽已射出,但只觉老和尚刹时不见,有眼快的人看到,老和尚在树梢上一晃而过,等他们四下张望,哪里还有老和尚的影子?

  元娃突然感觉象是在飞,浑身轻飘飘的,却原来是老和尚抱着自己在纵跳飞腾,只见他脚在树稍上一踏,就腾去几丈远,落在岩石上一点,又是飞前几丈,一晃间,已经越过一个山头,远离了那群恶人。

  老和尚把他带回了一座庙里。那是座小庙,名叫东岳庙。庙中另外只有两个中年和尚,十分偏僻清静。从那时起,元娃就做了小和尚,因他叫元娃,老和尚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元明……

  ……

  元空禅师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心情十分沉重,因为那是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从幼小心灵深处,就深深地刻上了这道印痕,简直是无法抹掉的印痕!不说是幼小的他,换成任何人的父母,活生生地被人残害死在自己的面前,有什么力量能叫他忘记呢?

  袁向东简直听入神了,根本想不到,大师居然会有如此悲惨的身世,出家原来伴随着险恶的遭遇和逼迫,为此,他表现出深深的同情。但是他更想知道,后来的情况,那些恶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残杀他的父母,他们最终是否受到了惩罚?

  大师停顿了好一会,他说:“他收我做徒弟,是我的缘分,也是有来由的。他叫玄空禅师,也是听别人这样叫我才知道的,我平时叫师父……”

  他继续回忆后来的情况……

  ……

  自从到了庙里,虽说当时才五岁,玄空禅师就教他练功,每天早上鸡一叫就要起床,开始只练简单的,站站马步、弓步,练完了还要去跑上庙后的山头,开始时空脚空手,稍大点后还给绑上沙袋跑,跑完回来接着打沙包、练拳脚。这些训练,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是苦不堪言的事,但元娃从不叫一声苦,一想到惨死的爹娘,什么样的苦他都能吃。他幼小的确心灵里,只牢记了一件事,他要学好本领为爹娘报仇。从跟随师父起,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师父从简单的马步、弓步教起,循序渐进,然后让他练功,什么童子功、大力功、轻功,练拳脚,练点穴之法,一直到刀、枪、剑、棍无一不通,也无一不精。尤其是轻功,发之一掠数丈,草上能飞,踏雪无痕,可以说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比起师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令玄空禅师非常满意。最后,师父又把飞镖技艺传给了他。

  从他十五六岁开始,玄空大师每年带他到山下小场镇去一两趟,主要是买些米面油盐之类,并给他讲一些江湖上、尘世间的一些见闻和故事。在元明的眼里,师父的知识很广,历史知识,历史人物他都知道,给他讲三国、水浒的故事,隋唐说岳的故事,江湖上的侠义故事,而讲得最多的,却是太平天国的故事。诸如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北王韦昌辉等等他都耳熟能详,讲起他们的故事如亲眼看到一样。元明也喜欢听师父讲,他所学到的所有知识,都是通过师父的讲述中学来的。

  经过了十五个春秋,元明已经二十岁了,成大小伙子了,长得个子中等而偏高,身材虽不魁伟但结实,五观端正而略带冷峻,尤其是那双眼睛,酷似他的爹爹目光炯炯,光亮夺人。一切成长和变化,都在师父的意料之中,都让师父感到称心如意。

  这年春天,一天晚上,师父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

  “元明呀,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师父。”

  师父点点头说:“是呀,二十了,你应该知道了……”

  看到师父严肃庄重的表情,元明颇感奇怪:“知道什么呀师父?难道还有什么功夫我不知道?”

  师父摇摇头:“不是功夫,功夫为师已经全部教给你了。”

  “那还有啥徒儿不知道的呢?”

  “你,你的身世!”师父示意他坐在一旁。

  “师父,徒儿知道,我在五岁时,爹娘被人杀害,徒儿时刻牢记,不敢忘记。”

  “噢。可是,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被追杀吗?”

  元明摇摇头。

  师父又问:“你知道你姓什么吗?”

  元明回答说:“姓李,我爹叫李伯云。”

  玄空摇头摆手,说出了一段使他非常吃惊的话:“元明,你该知道了。你爹原来姓石,叫石炳光。”

  “姓石?”

  “我往常给你讲的太平天国的事,你记得吧?”

  元明说:“记得很熟。”

  “你知道吗?你爷爷叫石达庭,我们都是太平天国的天将。你爷爷是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堂弟,就是说,翼王石达开是你的叔祖父。”

  他的话让元明惊愕万分。这个他倒从来没听过,怪不得他经常给自己讲太平天国的事,原来是有来由的。

  玄空继续说:

  “当时翼王有四大保镖,其中就有你爷爷和我,我们都各有千秋,你爷爷以暗器见长,他能一次打出三支暗器,而我以轻功见长……因为天王听信谗言,要加害翼王,于是翼王代领属下五万大军从安徽、湖北湖南辗转入川,来到大渡河边,由于对本地地理不熟,扎营河畔,不幸夜间突遭大渡河洪水暴发,兵士被冲走冲散,又遭清兵伏击……以至全军覆没!唉,真是清庭命不该绝啊!是时,翼王的护卫部队几乎全部战死。我们四大保镖,为保护翼王,失去两人,一人为翼王挡火枪,死于火枪之下,还有一人,为救小王子,被洪水冲走,只剩得我和你爷爷保护得翼王和少数几人出围,其中就有你爹。你爹当时只有十三四岁。”

  “虽然你爹当时只有十三四岁,但是从小就跟在军中,从小就跟随你爷爷练功习武,所以身子矫健,他刀枪剑棍都娴熟,还打得一手好镖,深得你祖父真传……”

  “在混乱仓促之际,清兵又蜂拥而来,你爷爷叫你爹紧跟翼王,他转身迎战清兵,杀数十百人,后来暗器打尽,死于清军的火枪之下……”

  “我保护翼王在前面开路,你爹紧跟于后,终于突出重围,可也只剩下翼王、我和你爹三人,逃得远了,才坐下来喘口气。那时节,翼王泪流满面,他大声叫道:”天亡我也!天亡我也!“,他说:”……想我石某粗通文武,几年间辅助天王,纵横驰骋数省,战必胜,攻必克,定都江陵,定国太平,竟然败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大渡河边,乃天意乎!“过了一会他又对我和你爹说:”已定国号,正欲展大丈夫平生之志,谁知天王误听谗言,杀北王后又欲加害于我,迫我西走巴蜀,故有此败,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救也!“……”

  “之后几天,我们沿着山区小路,顺大渡河行走。有一天,到了一座庙前,翼王对我说,”你带炳光走吧,我就在此出家了。“我劝他一起回广西,再到湖北安徽与天国部队会合。翼王摇了摇头,不愿东行,他说无脸见江东父老。说完进庙,我和你爹在庙外,苦苦等候不愿离去。我们苦等了两三个时辰,只听庙内钟声敲响,响过不久,翼王出来,已是顶上光头,身披伽裟的和尚了。他告诫我好好照看你爹,然后挥手要我们离去,自己转身进庙去了。我和你爹跪在庙前,大哭一场,只好怏怏离去。”

  “既然翼王不肯东行,我和你爹在广西已无亲人,所以就流落在四川,来到现在这个地方,因为搜查未剃辫子的太平军余部持续了好多年,抓着的都要被砍头,我用刀削去你爹的头发,我也只得遁入沙门避祸。”

  “我把你爹送到黄风镇上一家打铁铺学徒,那时你爹十六、七岁,好让他有个安身之所。我就在这个庙宇里呆下来。一晃已是二十多年了……以前没有告诉你,怕影响你学艺,怕你少不更事招惹是非,如今时机已到,你应该知道了。”

  听玄空大师这一述说,元明如惊雷灌耳。爹爹在世时,他还小,告诉他也不懂,这十多年来,也没有听师父讲过,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已的家世,更不知道自己竟与太平天国的翼王有这种联系。怪不得看到爹爹在几十个敌人的围攻下,竟然连杀十多人,自己完全没有受伤,如果不是顾及自己和娘,他绝不会命丧敌手。想起这一切,他不禁又落下泪来。

  “师父说:”这二十年里,我一直在这座庙里,这里徧僻,到你们住的黄风镇少说也有四五十里,我差不多过一两月要去看看你爹爹,看到他能安身立命,我也就放心了。过了七八年,那个铁匠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你爹,就是你娘。那天我去了。你两岁时我都来过!你记得吗?后来我想去看看翼王,可他已经早就离开那座庙宇,云游四海去了。我到处寻他踪迹,一直寻回广西老家,还是没有见到人。这一去两三年,你爹娘出事那天我刚回来,可惜晚了一步,你爹娘才惨遭毒手“……

  这一席话,听得元明如梦方醒,也听得他泪如雨下。

  正是:莫看青灯诵经客,却是惊天动地人。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说。

第六章 别师尊徒儿初下山 寻恶人大闹黄风镇

  元明已经泣不成声了……

  玄空大师的话,已经勾引起他对十五年前的回忆,他只记得那些人在他的面前杀死最亲的亲人,但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残害他的亲人。听了玄空大师的这番话,他明白了,原来他和清朝庭,清兵官吏,本身就有血海深仇!

  “师父,我要下山报仇!”

  “是时候了!前年我不是回广西走了一趟吗?发现清庭已经气数已尽,你下山正是时候。你要牢记,为恶者,主要是贪官污吏,清庭走狗,切不可滥杀无辜。”

  元明拭泪点头,谨受其教。

  “你功夫也成,人也长大,你本不算沙门弟子,报仇之后,就还俗去吧!娶妻生子,也好传承你石家的血脉。”

  “不,师父,我要回来伺候你老人家!”

  玄空摇了摇头说:“为师还要寻访翼王,从此要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了。”

  “师父,你的意思是……?”

  “还有一件秘密,当年你父母死的那天晚上,我去把他们的尸体收起来,埋葬在遇害处不远的一道小石桥边,往日你随我下山,你父母遇害的地方指给你看过,你还记得吧?”

  元明点头:“记得,那地方叫小杉坪。”

  “噢,就在那不远有座小桥,这许多年没告诉你,是因你还小,不懂事,这次你下山可以拜祭拜祭。记着,坟前有两块青石,坟后有棵树。”

  玄空拿出了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有一把长刀,一个镖囊,和一包散银子。接着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和一个小瓶,一齐递给元明。

  “你些东西你带上。这把刀跟随我几十年,虽算不上宝刀,可是把好刀,一般刀剑伤它不了。这把匕首也是我心爱之物,你见到它就如见到我一样!瓶内有金疮药,以备急需。要切记平时我给你讲的种种事情,凡事小心,多个心眼,以后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知道了,师父!”

  “你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你就下山去吧!”说完,闭目养神起来。

  元明不敢打扰师父,收下包袱,回厢房收拾了衣物,合成一个包袱,本该歇息了,可没有一丝睡意。他翻来覆去回忆师父给他讲的事,给他震动太大,使他一时难以承受。师父给他讲的那些往事,那些场面,都交替在脑海中出现,让他久久不能平静,直到鸡鸣时分,才朦胧合眼。

  第二天,元明收拾停当,去禅堂拜别师父,向玄空大师叩了三个头。玄空禅师再次叮嘱他,在江湖行走的一些要领,并给了他一张度牒,特别嘱咐他说:凡有庙宇的地方都去庙里住,以免节外生枝。分咐完了,他面露轻松之容:

  “到了此刻,我算是放下了心中的担子!也算是对你爹、你爷爷有个交待了!时辰已到,你下山去吧!”

  元明再拜师父,挥泪下山去了。

  来到当年父母遇害的地方,找到了父母的坟,在那里伤伤心心地大哭一场。他发誓一定手刃仇人,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

  ……袁向东简直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元空禅师起身,擦火材点然了油灯。

  袁向东问:“你下山一定杀了那些贪官恶霸,为你爹妈报了仇,对吧?”

  点上灯,元空禅师又坐到蒲团上去,他说:“那个仇一定要报,可我不知该找哪些人。我只记得一个人,那个把我抓起来抛的人,他的脸上有一撮毛……”

  “对,就找那个”一撮毛“!”

  “我到了黄风镇上,在场头上的一间火神庙中住下来。在街上转了几天,暗中观察。有一天,终于看到了一个男子,我认出了他,左边下颚上挂着一撮毛,当时……”

  ……

  元明正在街上走,突然看到从一间赌场里,走出来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壮汉,约有四五十岁,满脸的横肉,嘴里还在骂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元明站在街旁,见这几个人都是四十开外,面目凶狠,心中拿定八九分,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心中盘算怎么办。走了不远,他想出一个办法,于是快步走上前,双掌合十口里叫道:

  “阿弥陀佛。”

  几个人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是个年青和尚,显得有些不耐烦,“一撮毛”手一挥,凶恶地说:

  “去去去!大爷没有布施。”

  元明耐着性子说:“施主,我不是来讨布施的,那边有个人要见施主。”

  “有人要见我?什么人?”他一边问着,一边用眼睛扫了扫身边的伙伴。

  “你去就知道了。”

  “***,我不去!”说完调头要走。

  元明平静地说:“那个施主说,好象是还你的钱。”

  “哦?”一听到钱,“一撮毛”又转过身,用手理着脸上的毛,眼睛翻来翻去,好象在回想是什么人欠他的钱。他的三个伙伴是听不得钱的人,早等得不耐烦起来,倒催促他去看看。“一撮毛”手一挥,叫道:“走吧,去看看!有人给大爷送钱还不去看看?”他又用手指着元明说:“如果你和尚骗大爷,今天看大爷收拾你!”

  “阿弥陀佛!”

  元明在前面带路,一直走到场镇尽头,来到火神庙前。

  “在哪里?”“一撮毛”恶狠狠地问,语气中颇带怀疑。

  “那个施主就在里面,你进去就知道了。”元明始终平心静气。

  “一撮毛”的伙伴们,倒没什么疑心。一来在这个地盘上,他们是狐假虎威惯了的,是人见他都怕三分:二来他们四个人,也不怕暗算,个把和尚,又是个二十上下的小沙弥,还没有放在眼里。见他三人进了庙,“一撮毛”才跟着跨进庙门。元明走在最后,并把门推来关上。

  先进来的三人,直端冲进火神殿内,旋即又叫嚷着从火神殿里跳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这里没人,揍那小秃驴!”

  “一撮毛”见状情知被骗,气极败坏,转身一掌劈向和尚,和尚伸手一拦,“一撮毛”手的尺骨,感觉如同撞在一条铁杆上,痛得他“喔哟哟”地吼叫起来。三人一惊,立刻扑向和尚。

  元明用施展本领,极快的换步移行,待三人尚未扑到身旁,已经被点中穴位,动弹不得。“一撮毛”见情势不对,朝着门边跑,被元明纵身跃过,伸手抓着后领口,如同扔小狗一般扔了老远,摔翻在地。

  这一颠把“一撮毛”吓坏了,他顾不得疼痛,翻身跪在地上,口里哆嗦着:“饶命!小人不知有何得罪地方……好汉…小佛爷饶命……”

  元明又轻轻一脚,把他踢个仰面朝天,然后伸出右脚踏在他的胸上:

  “不知有何得罪?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事吗?”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你们在小杉坪杀害我的父母!你不记得了?就是你,把我举在空中抛出去,我险些遭你毒手!”

  “一撮毛”翻了一阵白眼,如梦方醒:“莫非……你就是那个几岁的孩子?”

  元明厉声说:“还算你记得!明知道我才几岁还要扔我?说,是什么人指使的?”

  “不关我的事呀……”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泣声:“那是乡团练的柳七爷……县团练的刘大人带人来的呀!我廖二……和这几个弟兄只是跑跑腿……”

  元明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廖二,便问道:“你说是柳七爷?刘大人?他们在哪里?”

  “柳七爷就在本场上,刘大人据说调到会州府去了……”

  “刘大人叫什么名字?”

  “听说叫刘保清……望小佛爷饶命呵!”

  元明转念一想,自己不认识什么柳七爷,不如叫他带路岂不方便?于是松开脚说:

  “冤有头,债有主。你带我去找柳七爷,我就饶你狗命!”

  廖二唯唯诺诺满口应从,爬起身,颤抖着身子,回头望了一眼三个弟兄,全都象被钉着了一样,不奈何,只得带着元明出了庙门。

  走完两条街,又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间大的院落前。这间院落看来是有点来头,门庭颇大,石阶整齐,左右还摆了两个石狮,大门是开着的,门外站着个守门人。

  元明低声问:“就在这里?”廖二点点头,元明示意他继续走。看来廖二是常来常往,看门人也不加阻挡,有人从门进出,看到廖二,还跟他打照呼哩。

  廖二就带着他向内走去。正厅里没有人,一个护院走过来问廖二,廖二说找七爷,护院告诉他在后院陪县上官员喝酒。

  后厅房内很热闹,下人在进进出出,阶下伺立着四个公差,腰佩大刀,看来是县上一位要员。

  元明正在观察,冷不防廖二一下子向前就奔,嘴里声嘶力竭地喊叫:“有刺客!有刺客……”

  情势急转直下,元明手疾一伸,一只镖脱手而出,正中廖二的后颈,廖二向前滚跌在地。

  大厅里的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堂下已是一片混乱。几个公差毕竟受过训练,剎时拔出了刀,向元明扑来。厅堂上也抢出一位军官,手里还抽出了短洋火枪。

  元明手疾眼快,又扬手一镖,正冲上前的一个公差中镖向前翻滚仆地。

  其余三个兵差楞了一楞,这时,军官的火枪响了,他分明瞄准了元明,但是打了以后并没有看到人影,正在奇怪,众人也四下张望,军官的手肘手猛然剧痛,大叫一声,火枪落于地上。众人看时,原来是和尚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军官身边,正抓着他的手肘哩!军官刚来得及叫出声,就被飞抛下了台阶,半天动弹不得。

  公差们见和尚如此神奇,如此凶猛,吓得呆住了,哪里还敢上前。

  元明捡起火枪,扔上房顶,然后走进厅房内。

  厅房里的下人早也一哄而散,独独只剩下两人。元明打量一下,一个身着清廷官服,年龄约三十上下,看来不象:另一个五十开外,脑满肠肥,旗袍马褂,定是柳七无疑了。

  元明浓眉倒竖,厉声问道:“你是柳七?”

  柳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正是:作恶到头终有报,临到报时悔已迟。要知柳七性命如何,请看下章道来。

第七章 入虎穴独胆诛柳七 赴会州一刺刘总兵

  上章说道,元明镖打廖二和一个护卫,转瞬间缴了军官的火枪,令护卫胆颤心寒。他旁若无人地走进厅房,指着柳七问:“你就是柳七?”

  柳七爷见此人如此厉害,身边又无人护卫,三魂都吓飞了两魂,他浑身打抖,颤声问道:

  “不知这位大师……有何贵干?”

  “那你就是柳七了?”

  “在下就是……”

  见他这样一说,元明参上一步,抓着柳七脑后的辫子,摔于地下,摔得柳七五脏移位,七窍来血。那位官员见到这场景,惊吓得腰腿无力,瘫到桌下去了。

  三个公差涌到门外,却不敢进来。

  “哎哟……你是何人……”柳七好一阵才叫出声来。

  元明说:“你可记得十五年前干的好事?”

  “哎哟……十五年前,那你……”

  “你勾结官府,杀我父母李伯云夫妇,连我五岁也不想放过!今天来取你狗命!”

  一听说取命,柳七连忙告饶:“小爷饶命,那是上峰之命,与小人无干……”

  “上峰是谁?”

  “县团练的刘大人……”

  “姓甚名谁?说!”

  “是刘保清大……真的与小人无干……”

  这时,外面闹哄哄,只见一群打手手持刀矛,涌进后院而来。其中一人如飞而至,手中舞着两把弯刀,生得骨瘦如柴,他是柳七收的干儿子,更名柳飞,外号“飞天猴子”。别看他外形如猴,但轻功了得,真的可以纵跳飞腾,爬壁如画,两把弯刀更是神出鬼没。他即刻间已到门口,门边的官差还未来得及让开,已经一个觔斗翻进屋来。

  元明还想问话,忽见翻跳进一人,奇形怪状,头发蓬松,手舞一对弯刀。说时迟那时快,此人身法奇快,一蹦凌空而至,两把弯刀向元明当头劈下。这个“飞天猴子”,平素间与人相斗,蹦高窜低,飞旋滚跌,异常机伶,多少功夫高超的好汉,都摸不着他的门道,俱死伤在他的手上。

  元明见双刀当头劈下,因手无兵器,急向右旁一闪,谁知飞天猴子早料有这着,人在空中,双刀就横掠过来,直掠向元明颈臂处,其势如双龙出海,迅捷无比。

  众人也胆大地涌到门口观看,看到元明右边是木板壁,闪无可闪,后退也来不及,接着看到元明向后倒去,必是和尚被砍倒下,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板壁被砍断。俱都欢叫喧嚷起来。有个护院,趁此时跳进屋去扶倒在地上的柳七。

  高手过招,抢在瞬息之间。柳飞双刀横掠,实际上是向左、向下斜掠,因这是屋内,旁边是壁板,再也挪移不动,柳飞自信稳操胜算。谁知眨眼功夫,但见“飞天猴子”飞撞向墙壁,在墙壁上狠狠地撞了一下,落在地上。

  众人正在高兴,没有料到飞天猴子竟然飞去撞到墙上,只见和尚一冲而起,极快地飞跃上前,“嚓嚓”两脚,踩在飞天猴子的两只手腕上,“飞天猴子”双刀顿时撒手落在地上,并发出绝望的尖叫。

  原来,元明当时不是后倒,见刀锋掠至,急速向后便仰,此招名叫“铁板桥”,指的是人体反弓如桥,双刀恰恰从他腹上几寸掠过。

  就在身子已成反弓形的同时,他的右脚向上踢起,在柳飞的双刀劈在板壁的一刻,元明的脚正好踢在飞天猴子的肋骨上。元明用尽全力这一脚,何止千斤之力!所以,飞天猴子才飞撞向墙壁。

  此时的“飞天猴子”,肋骨断了几根,双腕被踩断,痛得在地上大叫。见此情景,吓得那些刚涌入厅门的官差打手们,慌忙向门外退去。

  元明起眼一看,有个护院正把柳七扶起来,元明腾空飞踹过去,踹翻二人,然后指着柳七说:

  “你自作孽,不可活!”说完提起脚向柳七头上一踩,只听的“噗”的一声,柳七的头刹时如同被重物砸中,脑浆洴裂,两眼翻白,万万不得活了。

  元明转身腾向门边,门外的人吓得正要后退,元明已经飞身踏在一公差的头上,电光石火之间,已连在三人头上踏过,待这些人还在懵懂之中,他已经冲天而起,上了房顶,晃眼间无影无踪……

  杀了柳七、廖二,元明回到父母坟前,哭祭了一番,之后回到东岳庙里。他想见见师父,跟他告别,再去找那个刘保清。谁知师父已不在庙中,两个师兄告诉他师父昨天出门云游去了,令元明怏怏不已。要知道,不说救命之恩,不提十五年的养育、教诲之恩,单就十五年间的朝夕相处,那种如同父子的感情,也是刻骨铭心,令人终身无法忘怀的啊!

  元明在庙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元明告别两位师兄,说要外出云游,就起身出发了,踏上了寻找刘保清之路。

  ……

  已是夜深人静了,元空禅师完全沉浸在几十年前的回忆之中。

  而袁向东更是进入了一个遐想的空间,想象着彼时的场景,想象着大师那时的丰采,那种令仇人魂飞魄散的神奇功夫。他简直入迷了,内心的惊愕、激动、钦佩之情完全交织在一起,在不断地翻腾激荡……以至于元空禅师停下来了,他都不知道。

  大师说:“向东呵,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夜深了?”袁向东看了一下表,难怪,已经是十二点过了。

  “大师,你后来去会州报了仇了吧?”

  “这些往事,你是第一个听到的,我从来没对人讲过哩,看来,我们是有缘哪!”

  “是啊,是啊!我和大师就是有缘!如果不耽搁你,我还想听哩!”

  “你不睡觉?”

  “现在也睡不着,你就接着讲吧!”

  元空禅师点点头,“我有点饿了,那个沙锅里煮有稀饭,你去把它热一热,我们都喝一碗。”

  “好好好!”

  袁向东满心欢喜,去热好稀饭,舀了两碗,端上来,禅师取出了一些泡菜、豆腐干,盐菜,两人把一锅稀饭喝了个干干净净。

  袁向东急急收拾好,又来坐在大师面前,等候他的继续讲述。

  “既是有缘,我就讲给你听吧!”

  ……

  “会州府在南方,那时没有公路,官道也是曲曲弯弯,算下来有千里之遥哪!当时我沿着大路一直往南行走……”

  元明在路上,少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遵照师父嘱咐,如有庙宇,他一般在庙里借宿,以免引来麻烦。就这样,悠悠缓缓走了个把月,终于来到会州。

  会州府可算一个大州府,辖管三个县,这里城高池深,人口稠密,路上骡马成群,商贾云集,是滇、黔入川的关口重地,有重兵把守,对入城人员,稍不顺眼,就要严加盘查。

  元明在城外几里外的一座庙宇里借宿下来,第二天到城内走了一遍,一来查看地形,二来打听消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用一块布包着头,背后还挂了条假辫子。

  据人说起,这刘保清正是会州府的总兵。原来,刘保清因剿灭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得力,追剿太平军余部有功被提升,三四年前,调到会州府,当了总兵,掌管会州兵马及防务。

  元明找到了总兵府,府门口有小队兵役把守。这些守卫,俱是彪形大汉,执长矛、系腰刀,军官还佩着火枪,令人望而生畏,其气势非同一般,远非柳七那乡霸可比。据说,去年还有两人潜入总兵府刺杀总兵,结果一死一伤,死的死在火枪之下,伤的人后来被活剐而亡。此后,府内又聘了几名高手作保镖护院,真的是防卫森严,滴水不漏。

  一连几天,元明都在总兵周围转悠,暗中察看街道位置、地形地势。

  这天,元明正在街上转游,突然前面人声喧哗,街上行人纷纷闪躲。元明起眼一看,远远看到一行人马如飞而来,前面有兵差吆喝开道。待人马走近,见众将兵族拥着一位军官,向城东校场而去。元明注目一看,此人五旬开外,肥头大耳,腮下浓须,全身甲胄,从其气势上看,此人必是总兵刘保清了。他向旁人一问,果然是刘总兵。原来,刘保清治兵很严,每月都要对官兵检视一次,一来检视军士操练情况,二来对违例军士进行惩罚。

  元明尾随人马来到校场外,与同一些围观人等远远地向内张望,足足等了一个上午。午时已过,刘总兵才在众人蔟拥下出了校场门。刘总兵正昂首骑在马上,雄赳赳气昂昂地的样子,故显威严之态。开路的护卫又是狐假虎威地扬鞭吆喝,来势汹汹:吓得小儿哭了,小贩的摊儿倒了,老婆婆跑不及仆街了,场面一片混乱。

  眼看那个跑不及仆倒在街上的老婆子正要被马踩到,元明正想飞身去救,但他惊诧地看到,这个老婆子在地上一滚,随即翻身一跃而起,手一扬,两把飞刀脱手而出,打向马上的刘保清。

  事出突然,按理说刘保清躲无可躲,哪知他也是练家子,又是行伍出身,战仗见惯不惊,并且平日早有准备,马上备有一面象皮挡箭牌,专门对付飞刀飞镖,此时他疾举起皮牌,两把飞刀钉在皮牌上。

  立刻从卫队的马上,跃下一人,此人轻功颇佳,连人带剑,向老婆子急掠过去,斗在一起。

  本来元明没有动手打算,平时外出也不便带刀,只有随身的镖囊,见此情景,倒觉得机会难得,此时不上,更待何时?此刻,刘保清的马队已经撇下打斗的人,向前催动马蹄,人马疾驰前去。元明施展功夫,旁人只愰愰忽忽见到一道影子,如闪电一般追上前去,飞跃上总兵右侧护卫的马上,一扬手向总兵打出了两支镖:一支打向他的颈项,另一只奔向他的右手。

  刘总兵正在奔驰,眼睛溜滑滑四下察看,猛然间看到右侧护卫身后出现一人,疾手一伸,情知不妙,忙埋头抬手用皮牌来挡,那支打向颈部的镖擦着耳边飞过:打向手的这镖,也因为他手向上举,而打中他的肋部,让他感到肋部一痛,赶快伏在马背上。侥幸的是,刘总兵外出,一般都穿着双层护甲,一般的刀枪剑戟根本刺不透,而此支镖已透过双层铠甲,真叫刘保情心惊肉跳,也足见元明深厚的功力了。

  一时间人马躁动,在纷纷乱乱的“拿刺客”声中,马背上的护卫,此时才知道背后有人,他举刀想向后反劈,早被元明一脚踹下马去。元明正要再发镖打刘保清,后面一人从马上腾空而起,九节鞭如毒蛇出洞,击向元明。元明扬手一镖,此人也甚了得,在空中侧身翻滚,躲了开去。有个军官也抽出了火枪,元明双脚一夹马腹,那马负痛狂奔而去,军官向着马开了几枪,没有打中,只见马已一溜烟钻进一条小巷去了。

  跑过几条小巷,到无人处,元明跳下马,从另一条小巷走开。

  从那天开始,会州城内更加强了防务,所有出入城都要盘查,街头上也贴出一个老婆婆和一个男人的画像,幸好元明化了装,并没有人知道他是和尚,即便如此,元明也差不多半月不进城,就在庙中避避风头。

  约莫过了一二十天,事件被人们淡忘,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元明也觉得该行动了。

  正是:才入虎穴诛乡霸,又闯龙潭斗恶人。不知元明能否刺杀仇人,请看下道来。

第八章 闯龙潭二刺刘保清 总兵府妙手割头颅

  这天深夜,正是上弦月亮将要落山之际,元明出发了。他系上飞镖曩,背上一把长刀,来到城墙的转角处,跃过护城河,然后纵身飞上墙边的一棵树,静下来听了一会,没有动静,这才从树上向前飞纵,伸出右手攀着城墙垛,身子悬空向城墙上仔细探视,确信无人后,这才跃上墙头。查看城内,远处街道上有两三队火把,那是夜间的巡防兵役。

  元明飘下城墙,施展轻功,在房脊上飞驰,直奔总兵府。

  来到总兵府旁的房上,看到府外尚停着几辆马车,府内到处是灯火照耀,好象在办什么喜事。有几只灯笼在游走,元明仔细看去,那是一队人在府内巡逻,看来府内的确是戒备森严,说明这家伙平时作恶多端,仇人太多,在家中也须如此防范。

  等巡逻队转过去,元明纵身腾上院内的一棵大树,观察片刻,再从大树飘到房顶,然后向后面那间灯光最明亮的厅房跃去。

  他趴在房顶,揭开瓦片向下看,谁知有天花板隔着,看不到。只好又转到屋后,飘身下房,再跃上房檐的横隔之上,向屋内探望。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屋内都是些女眷,正围着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原来是刘府今晚正在庆祝这个新生儿的降世,这是刘总兵的九姨太给他生的儿子。屋里面是一片欢声笑语,一片喜气洋洋。

  元明估计刘保清不再屋内,所以从花厅里轻手轻脚,折到前厅来。

  前厅也是烛火明亮。元明来到后窗旁,用口水戳开窗纸,向里看去,看到里面有坐有五个人,正在饮酒。坐上位的因背对自己,看不到面目,坐两侧的有身着官服的,有绅士装束的,都面带奉承之笑。元明估计,这背向自己的主位上坐的,必是刘保清无疑。

  正在思忖之际,猛然闻听脑后有小而急速的风声,元明不及思索,迅捷移身,一把飞刀“镗”的一声钉入窗槅之上。随即一个粗大的声音响起:

  “大胆狂徒!……有刺客!”

  喊叫的是个胖大身躯的保镖,嘴里大呼小叫挥刀砍过来,风声强劲,力道颇大。

  元明在这瞬息之间,弯腰埋头,躲过这刀的同时,顺势拔出背上长刀,双脚一点,整个身子斜射出去,竟从保镖的胳膊下穿过。待保镖的刀砍空之际,元明身子尚在空中,他反手一刀劈去,保镖顿时拦腰两段,一命呜乎。

  此刻,由于听到有刺客的喊声,立时抢过来四人。他们都是刘保清请来的护卫高手,一个手持九节鞭,元明见过,就是那天避过镖者。一个舞着三截棍,还有两人使长棍和剑。其中使剑的元明也认出,那天去追赶老婆子的就是他。此人轻功很好,后发先到,剑花一舞,向着元明便刺。

  元明虚晃一刀,随即纵上了房檐,那使剑的保镖手臂一扬,一只镖向元明打出,被元明用刀一拦,镖倒飞回来,险些打在那个用棍保镖的肩上。

  这用剑的保镖也轻功极好,他一扭身飞身追上房来,随后持九节鞭的也施展轻功,纵身跟进,只留得拿长棍和三截棍的两人在地,他们不会轻功,只有在口里大呼高喊,助威而已。

  元明手中的刀一旋,陡然掠向刚踏上房的持剑者,用剑的保镖,由于身形未稳,为避过刀锋,迫得只好向房下便跳。这时用九节鞭的刚上得房檐,元明甩手一镖,持九节鞭的为了躲避,一个倒空翻翻开,谁知元明火速再补一镖,他在空中万难逃脱,中镖掉落下去。待用剑的再次纵上房顶,元明已经跃过屋脊,到前屋顶来。

  总兵府中,已经喧嚷声四起,锣声齐鸣,无数火把燃起,多少人呐喊着从前院、从侧屋涌出来,口中叫道:“拿刺客!”

  正在厅房内饮酒的刘保清,被外边的喧嚷弄得勃然大怒。本来,今晚九姨太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心情正好,和一些闻讯赶来道喜的同僚及名绅一起饮酒庆贺,谁知恰逢有人来捣乱,搅乱了他的兴致,这是一:二、在这喜庆之际,却有刺客临门,堂堂总兵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这刘保清真是好了疮疤忘了痛,忘了不久前还有人当街行刺,亏得有双层护甲才受点轻伤。开始,他听到厅外喧哗,脚步纷乱,就有点坐立不住。因他是武官出身,更兼有一身武艺,所以胆气颇大。他刘总兵是什么人?大小阵仗经历无数,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他手,有多少人闻听他的名字,都要肝胆俱裂,加上府内高手颇多,护卫如云,何怕之有?再说,每年总有一两个人来行刺,也是家常便饭,所谓见惯者不惊。

  尤其今天晚上本来有喜庆之事,又有客人在旁,什么人胆敢如此胆大,偏来老虎屁股上摸?偏来龙潭里搅?所以,一听说有刺客,倒惹恼了这位太岁。

  也是那刘保清狗命该绝,他把椅子一掀,大踏步打开房门走到檐下,抽出腰间的两支短火枪,厉声喝道:

  “什么毛贼敢到本府上捣乱?”

  话刚落音,就听到一个夺人心魄的声音喊道:“刘保清,拿命来!”

  刘保清喊话时,恰逢元明来到厅前屋檐上,他不这样一喊,元明本打算离开。因见自己行踪已被发现,而府内人手众多,保镖硬扎,准备另外寻机缘再来。谁知听到刘保清这一吼,突然明白是个机会,是个刘保清自己送上来的机会,机不可失!

  此时,他在屋檐,持剑的保镖正要越过屋脊,形情刻不容缓。元明抖擞精神,一甩手先向屋脊那人打出一镖,迫得那保镖躲避,随即口里喊道:

  “刘保清,拿命来!”

  话刚落音,随即提功运气,身形如箭一般向院中的树飞射而去,脚尖一点树干,趁着这一反弹之力,猛地反旋弹射回来,向着站在檐口之人急掠而去,并在空中向刘保清发出一镖。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凝聚着元明十多年的功力和怒气,身形之快,真是快如流星,纵你有八只眼睛,也无法看出个来由。

  “是甚么狗贼……”

  站在厅前叫吼的刘保清,听到有人在房上叫他拿命来,忙抬头看,口里正在发问,猛然间看到一条青影从大树方向射过来,青影中刀光闪射,其来势之快,气势之凶,都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尽管他杀人如麻,却在这一瞬间打了个寒颤,正想抬起火枪,胸部猝然剧痛,刘保清知道已中暗器,忙用手捂胸。

  厅房两边走廊及前面过道虽有人赶过来,然而已经鞭长莫及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青影业已飞至身旁,赶来的保镖护卫,眼睁睁地看到一道青影,围着他旋掠而过,又复射向大树,刹时不见。

  从房上跳下那个用剑的保镖,看到青影离去,慌忙又复上房去追赶去了。

  整个过程,不过就瞬息间的功夫而已,真是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再看刘保清,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刘保清并没有倒,但是他的头却“嘭”的一声掉在地上,在地上滚动,眼睛还在乱瞪,嘴在乱咧,只是没有声音发出,而他的肩上,一股鲜血象股喷泉一样在向外喷出。这骇人的情景真是见所未见,就是胆大的也一个个顿感头背发麻,双脚发抖,心内发虚,呆呆地望着:胆小的,吓得当场昏死几个。

  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来扶,直到血尽身倒,众人才涌上前去……

  那时刻,总兵府一片混乱,人声嘈杂,哭声四起……

  ……

  袁向东高兴地说,“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那个官僚、恶霸,镇压农民起义的清朝走狗,该死!”

  元空禅师点点头。说到这些,大师的心绪还是有几分激动。

  “大师,那你报了仇,当时你才二十出头,后来又到些啥地方……还俗了没有?”

  元空禅师说:“是呵,师父是这样说过。但报仇之后,我离开会州,又回到原来的东岳庙去,一来要去父母坟前告祭,二来想看看师父是否回来。我祭拜了父母回到庙里,还是没有师父的影子,而庙里已经来了其它住持。”

  “我在庙里住了几日,决心到广西去一趟,或者可以找到师父,后来又生出一段尘缘来……”

  ……

  元明云游到了广西,沿途逢庙必进,逢佛必拜,留涟之际,访寻师父行踪。约莫一二年,访遍全省,毫无下落,自己郁郁不乐。于是转入广东,再折福建,到江浙、皖、湘诸省,后至河南河北及山东等地,花了数年时间,访遍大江南北之名山胜景,览尽中原各处宝刹佛地,师父没有寻到,却增长了不少知识见闻。年已近三十,脸上增添了几分风霜,人也更成熟稳重。

  当时满清朝庭已经垮台,时局不稳,各地军阀时有混战。元明想折回川地,于是进入湖南境内,打算穿过湖南入川。

  有一天,他走到一道大河边,有石板上刻着“麻柳渡”,打听得知,原来这里是麻柳镇,所以这个渡口叫麻柳渡。他不想在此耽搁,正想过河,见前面有一群人上船,也就跟随其后。

  那群人全是年青男子,上船后都向船舱里挤。元明干脆就站立船头,向后看去,船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身子健壮,船尾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可能是其女儿,长得十分秀丽。原来那群人都挤到船后,嘻皮笑脸地向姑娘出言挑逗。

  元明觉得不顺眼,把头转向一边,听得那船家说:

  “各位少爷,这不是过河渡船,是自家船,你们上来不得。”

  元明听说不是过渡船,正要离去,却看到这群人却反而更加拥上船尾,行为轻薄,便又站着注目观看。

  其中有个后生家,生得体躯肥胖,小眼淡眉,留着时兴的分头发式,穿着一件丝绸马褂,他并不答话,径直挤向姑娘,伸手去摸姑娘的脸蛋。

  船主发火了,他大声叱斥:

  “规矩点!还有没有王法了?”他说着动手去推那个胖人。

  他刚抓着那人,谁知那群后生家一轰而上,有的出拳,有的推掀,船主虽说健壮,毕竟抵不过多个年青力壮之人,推推搡搡直把他推下了船,掉到水里去了。

  船上喧嚷起来,姑娘发出惊叫声,这群人却反在大笑。此时岸上也围观了不少人,有人都发出了喊叫声,也有谴责声。但这些人根本不予理会。那个胖后生肆无忌惮,抱起姑娘要走。

  姑娘惊吓得涨红了脸,一边叫爹,一边拼死用手抓着船舵,几经挣扎仍被拉入船舱。此时船家在水里大声哭喊: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求求哪位英雄!救救我的女儿……”

  正是:恶少从来作威福,世上偏有仗义人。要知是否有打报不平之人,请看下章。

第九章 麻柳渡仗义救父女 桃花村举人说姻缘

  却说那群恶少把船主推入水中,那个为首的恶少,竟然光天化日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姑娘抱入船中,欲行玷污之事。此刻的船主,五内俱焚,哭叫着向围观的人呼救,而围观人等,虽说愤愤不平,大家都知道这恶少的厉害,哪有人敢出面阻止。

  元明把一切看在眼里,这些年走南闯北,此种事见多了,也管了一些,但他逐渐明白,天下的不平事太多了,凭一人之力,是管不过来。不过,这种明目张胆做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让它在自己的眼前发生呢?于是他走向船舱,高声叫道:

  “阿弥陀佛,众施主不得无礼!”

  船舱里,那个胖后生正在拉扯姑娘的衣裤,姑娘在作拼命的反抗,手脚并用,哭喊,弄得那个胖汉无从下手。听到元明的声音,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个身强力壮的莽汉转身地从船舱出来,见是个和尚,骂骂咧咧地一掌猛扇去,被元明抓着手,顺手一拉,摔到河里去了。

  船舱里的人见状况不好,又抢出来两人,恶狠狠地扑上前,一个弯腰来抱元明大腿,一个用拳打向元明面部。

  岸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手里捏把汗,无不替和尚担心。谁知和尚并不闪避,拳已近面门,元明伸左手向右一拦,右手前伸往外一拨,此人弹飞出去,飞落到河里喝水去了。下面这人已经抱到大腿,向上用力抬,哪知和尚的腿如生根一般,那里撼得动分毫。元明脚往上一抬,那人被甩出有一丈多高,从元明的头顶飞跌入河,溅起老高的水柱。

  船舱里的胖后生,见情形不对,哪还有心思去动姑娘,吓得爬起来向船尾便跑,其余的人也跟随着,跑得慢的两人,被元明抓起扔进河里。

  元明穿过船舱,来到船尾。有两个胆大的,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飞起一脚,妄图偷袭,被元明双手一拂,拂在两人胫骨上,痛得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元明抓起他们,一一扔进河里。剩下的三人,包括那个胖后生,吓得向河里便跳。这情景真是大快人心,赢得岸上的人一阵喝彩声、欢呼声。

  船家赶上船来,见女儿没事,“咕隆”一声跪在元明的面前,老泪纵横:

  “多谢你呀,大师父,大英雄!大恩人啦!……”并拉女儿来跪下叩头。

  元明慌忙说:“老人家请起,请起!何当得如此大礼?”

  “你是我老汉的大恩人!救命恩人啦……”

  元明作揖还礼,说:“老人家言重了,区区小事,不必如此。你们开船吧,我还要去过渡船哩。”

  听说他要过河,船主就非要载他不可。

  说着船家去解开缆绳,摇开了船,并请元明船舱里坐。

  元明见船主一片诚意,说:“那就有劳了。”

  元明见姑娘在舱内,觉得不便,自己走到船头站立。

  老汉说:“恩人说那儿话?这船是我自家的,其它人我不载,难道恩人我还不载?”

  船过了河水中流,船家叫女儿去摇橹,自己来到船头,陪元明闲话。

  “小师傅,你要去哪里?”

  元明说:“我行无定所,有路就行。”

  “哦?”老汉把元明上下打量一番,见这个出家人,年不过三十,身材出众,像貌端正,举止得当,而且有如此好功夫,如此的侠义心肠,心里十分喜欢。他想了想,陪笑说:

  “那……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老人家请讲!”

  老船家说:“我家离这不远,就在这道河边的桃花村,不过十来里。为报答小师傅搭救之恩,我想请小师傅去作一作客。”

  元明可有点为难起来,济困扶危,乃是出家人的本分,偶尔出手,就要接受人家如此大礼,觉得过意不去。他说:

  “多谢老人家,出手相助,不过举手之劳,老人家太多礼了。”

  “哎,常言说”礼多人不怪“哩!刚才你出手相助,你虽是举手之劳,但老汉全家却是终身难忘的事呵!你仗义救我父女,这种大恩,你不去,我韩老汉如何心安呢?”

  元明见老汉也是憨厚爽快的人,说的话发自肺腑,一片盛情,元明也就同意走一趟。

  原来,老汉姓韩,虽不算大户,但还算富足人家,两个儿子前几年分了家,目下就两老和女儿住在一起。老汉从小在河边长大,年青时打过渔,颇通水性,故出入喜以船代步。因明天是老伴五十岁寿辰,他去场镇上买置点东西,女儿也要同往买点女儿家用品,想不到遇到此事,若不是元明出手相救,喜事就要变成悲事了。所以他千央求万央求元明去作客,见元明答应下来,满心欢喜,把船一直驾到自家门前的停泊处。

  这一带桃树甚多,每到春季,村里村外,河旁丘坡,俱见桃花遍布,故名桃花村。韩老汉的家倒还宽敞,座落在河岸上一片桃竹丛中。院门打开是一个院坝,院坝后是个四合院,青瓦白壁,显得很整洁。因为明天要办寿辰,院子里有很多人,帮忙杀猪宰羊,并摆了很多桌凳,一些小孩高兴地跑来跑去,洋溢着一种喜庆气氛。

  韩老汉进屋去把老妻和儿子们叫出来,与元明相见,献茶,并拜谢救命之恩,弄得元明手足无措。

  晚上摆了几桌酒席,元明不吃荤,韩老汉专门安派了几种素食,都是什么蛋类、豆腐、花生、桃米、蔬菜之类。席间,韩老汉讲起白天元明如何搭救小女之事,说得来绘声绘色,听得众人入神,讲完又向元明敬酒,众人也接着向元明敬酒。元明也很开心,既然主人如此好客,亲友如此重义,他就以茶代酒,向大家一一回敬。

  当晚,韩老汉安排了一间房,枕被都全换成新的,让元明歇息。韩老汉的儿子又端来热水,请元明洗脸洗脚。

  元明在洗脚时,韩老汉和一个老者走进房来。

  韩老汉介绍,老者是本地的乡绅,是有名望的长者,年青时中过举人,姓赵,人都爱叫他赵举人。韩老汉介绍后,退出房去。

  元明觉得奇怪,正要开口问,赵举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搭话问道:

  “不知小师父如何称呼?”

  “法号元明。”

  “那俗姓呢?俗家是否有高堂?”

  “姓李,父母已故。”

  “啊,元明师父。听韩老汉说,你正在云游四海?”

  “正是。”

  “那一定是见多识广了。”

  “不敢不敢。”

  “小师父以前的宝刹是在何处?”

  “四川。”元明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不知老施主是何意?”

  “不要多心,小师父,你年纪青青,却有如此侠义心肠,并有如此高超的本领,老朽万分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

  “不知小师父贵庚几何?”

  “二十有九。”

  “在老朽看来还算青春年少,你……”

  “老施主但讲无妨。”

  “老朽认为,”人生在世,草木一春“而已,小师父如此年轻,不知可曾想过还俗?”

  “这个……”

  “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是佛家也讲个”孝“字。你父母亡故,家无亲人,如能还于世俗,娶妻生子,传承你李家血脉,你父母在天之灵,也定感庆幸。不知小师父想过没有?”

  “……”

  这些话元明没有马上回答,也不好回答。这件事他也想过,他记得师父当年跟他讲过,要他报仇之后还俗,娶妻生子,传承石家的香火。可云游多年,举目无亲,还俗也没有个去处。就连广西老家也并无相识,说还俗也谈何容易?所以把此事搁下来了。

  赵举人见他低头不语,便说:“小师父要还俗也还容易。”

  元明埋头洗脚,还是没有搭话。

  赵举人笑了笑:“刚才韩老汉托我对你说,如你愿还俗,他愿招赘你做个上门女婿。他那小女你见过了,生得标致,性情温顺,今年刚十七岁,不知小师父意下如何?”

  “这……”事情如此突然,竟令元明答不上来。说实话,他还没有半点思想准备,虽说有师命,但平时觉得十分渺茫,也就不去想它,谁知竟是机缘一到,说来就来,确实令他措手不及。

  赵举人见他沉默不语,微笑着说:“那就算你答应了?那我去告知韩老汉?”

  元明慌忙说:“不不……让我再想想。”

  “这是美事,又何疑哉?”

  “我除功夫之外,一无所长,老伯不嫌弃?”

  “哎,说哪里话,韩老汉家中还算富足,何须你耽心生计?再说,你救了娟儿,是他家的恩人,又有这般本事,有你在女儿身边,他不知道有多放心,你就不必推辞了!”

  元明摸了摸头,尴尬地说:“你看我的头……这样,待头发长出来再完婚……”

  “那好!一言为定!”

  元明红着脸点头同意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红脸哩!

  第二天,韩老汉在老伴的寿典席上,当众宣布了了元明还俗,并与女儿娟娘订婚的事,让元明着实又红了一回脸。赵举人还要他送一件定情信物,元明想了一下,跑去房间取出了师父给他的那把匕首,交给赵举人,赵举人笑笑:“这也使得。”便接过来交给韩老汉,老汉叫老婆子马上送给姑娘。

  真是喜上加喜,韩家人点起了鞭炮,敲起了锣鼓,热热闹闹了一场。

  从此,元明就在韩老汉家安顿下来。韩家人对他的确很好,他本想帮忙做些农活,但韩老汉往往不让他做。

  韩家的姑娘对他也十分柔情,这姑娘名叫娟娘,小名娟儿,虽生农家,但容貌出众,天真乖巧,确是楚楚动人。但是因元明从小在庙中长大,对世俗的事陌生,对男女情爱之事更是一片空白,所以开始时见到娟儿总是要红脸,总是要躲开,但随着旦夕相处,日日相对,加上娟儿未脱天真气息,每每要他陪其玩耍,逐渐他也不再腼腆,有时还给娟儿采些鲜花回来,陪她去河边散步闲聊。到后来,他也喜欢娟儿的陪伴,有她的相伴,心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温馨的感觉,这是二三十年来从来没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漂飘然,让他感到幸福。几个月后,两人简直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韩老汉夫妇看在眼里,乐在心头。

  正是:万里游僧终驻足,千里姻缘一线牵。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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