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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水·风云志》

时间:2008-5-9 9:42:55 作者: airtet 短消息 收藏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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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祸水

  “知道么?听说大将军快要攻过来了。”

  “什么?大将军要攻过来了?那可如何是好?”

  “听村里人说,这大将军此次来攻打咱们阙水城,为的不是别的,而是为了咱阙水城的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那人身旁的另一人似乎颇有些惊讶,可转瞬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更惊,不由压低了声音,窃声道:“莫非是余家的小姐,明姬姑娘?”

  “二愣子,你也猜得出来!平时瞧你不咋样的,木讷的紧。今个儿吹了什么风,怎的忽然变灵光起来了。”那被叫作二愣子的人旁边那人不由有些讶异的看着二愣子,眼中满是不解。

  二愣子头微微一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坦然道:“瞎眼鼠,你也甭在这磨蹭了,到是说呀你,怎的回事?”

  瞎眼鼠摇晃着脑袋,倏地探出食中二指在二愣子额前顶了数下,笑道:“刚刚我还以为你突然变聪明了,倒是下了我一大跳,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还是个榆木脑袋——转不通啊。”

  瞎眼鼠正欲说下去,突然感觉头上一紧,随之又是头皮老大一阵疼痛,已知定是这二愣子不耐自己这般说教于他,揪住了自己那根黝黑发亮,倾绝无数邻家姑娘的事物,心中吃紧,连声道:“二愣子大哥,你……你饶了小生则个,小弟我向您道歉,你莫要再拽我这辫子了。”

  二愣子道:“瞧你这酸样,书生不像个书生,才子不像个才子,还不就由私塾里那个张先生教了你两年便在我二愣子面前叫板,卖弄文章来了。我看你将来混个文不能,武不就的,眼珠子又是古古怪怪的,便如我这般下地干农活,你又是不成,看你怎生与你那可怜的娘亲交代。”二愣子冷哼了一声,接着道:“还在我面前装横,也不想想前段日子,崔员外催租子催得紧,你家东凑西拼的,急得跟个什么似的,若不是我挑了担粮食到你家去,只怕你会被那崔员外给活活逼死。哼,我呸……”

  这二愣子显然是平日里受气受得较多,今日竟是放不下,仍是那副坚持的模样,可言下却已不复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只是嗫嚅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二愣子大哥,我倒是诚心向你讨教一二,你怎生这大个气,却叫我好生为难啊。且不说你本就不知那事,纵是你知道,你也不能将我往痛脚处抓,更何况,当初,在村里村外的,我这不曾当众立下过大誓:若有朝一日,我飞黄腾达,衣锦还乡,必少不得你二愣子一份荣耀。再者,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二愣子大哥,你莫要学那些个没心没肺的奸妄小人,辱没了二愣子大哥你祖上清明……”瞎眼鼠欲说欲快,连那辫子被二愣子抓个正着也似都忘了,一时间摇头晃脑的说个不停,忽然只觉头上一紧,一股有如撕裂般的痛楚霎时自他头顶分散开来。当下,只听得他闷哼一声,脑袋猛地一晃,挣脱二愣子,连跳数步,转过身来,直盯盯得看着二愣子,眼中微含怒意,叱道:“二愣子,你干什么?”

  二愣子一怔,不答反问,道:“什么干什么?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像见了鬼似的,没个好样!”

  瞎眼鼠怒道:“还不是你,刚才好好的,我……我好不容易将前几日先生教的东西融汇贯通,正好对着你试试。可……可怎料,你这天杀的,竟很很揪着我那根辫子,害……害我将先生数日前教与我的东西全都忘了,这都怪你!”

  二愣子气极反笑,“恍然”道:“原来瞎眼猫你竟是在做学问啊,当真还看不出来呢。你倒是挺努力的,那……倒是我错……了。”

  瞎眼鼠淡然一笑,也不知手怎地一转,已是执一把纸扇在手。他斜睨了二愣子一眼,轻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二愣子细看了那纸扇一眼,只觉这纸扇分外刺眼,华丽不比,似与平日里游庭赏花,纵谈风月诸才子之折扇殊无二致,想来也是极为贵重之物,而以瞎眼鼠家的财力,想来却也是难以得到的,可他又怎会有这般贵重事物?二愣子不由心下生疑,轻“咦”一声,道:“瞎眼猫,你这纸扇倒是不错,配上你倒是多了几分文雅之气。不过,平日里,我瞧着你似乎没这折扇的,今个儿,怎忽地冒了出来?莫不是你……那个……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呀?”

  瞎眼鼠不由一呆,连声道:“哪里,哪里,我怎敢行那龌龊之事,二愣子,你莫要胡说,这折扇哪……是何家公子送给我的,可不是什么不义之财,你休要辱我声明!哦,我明白啦,定是你见我手拿折扇,潇洒无双,怕我将你那邻家小花引得春心荡漾,才对我下这狠手,是了,定是如此了。嘿嘿……”

  二愣子瞧着瞎眼鼠似傻如痴模样,不由心下发寒,暗笑道:若小花真如他那般所想,那便不是小花了,也不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熊样。整日想着升官发财的,似我们这般贫穷,出身又不似那些个达官贵人金贵,真说要考个官当当,也实属艰难。不过,瞎眼鼠他娘亲待他好的可就真没话说,便这般任由着他胡闹,也不让他干什么活儿……奇怪,这何公子为何会送把折扇给瞎眼鼠?这之间又有什么?

  他心中越想越惊,急出声问道:“瞎眼鼠,这何公子怎地会送这般金贵的折扇给你,这中间莫不是有什么?”

  瞎眼鼠只道二愣子由羡生妒,心下暗恨,不以为然,道:“这能有什么,我与何公子师出同门,他自是不会害我的,二愣子,你也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着这些个漫不着边际的话来,实际上啊,这何公子人品谁人不知呀,瞧你这憨像,也不上街去打探打探,那何公子虽是大福大贵之人,可却也从不欺压似我这等平民家的子弟。”

  “哦,”二愣子一呆,半晌方道,“我怎地从没听人提起过。”

  瞎眼鼠嘿嘿一笑,道:“你听说过,那就算出奇了。且不说何公子何须人也,会与你这粗鲁莽汉打交道?再说,你又是怎样的人,你又何尝不清楚,整日只知到在田地中忙里忙外的,其他的啥事都顾不上。目光浅短,鼠目寸光!”

  二愣子憨厚一笑,不自然的摸了摸脑袋,憨气十足地道:“那是,那些个贵公子什么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只盼着日后守块田地,娶个媳妇儿,养个儿子,不求大福大贵,只愿一生平安。这般我便是心满意足了。”

  瞎眼鼠笑道:“那倒也和你性子,不过……”他眼神忽然一亮,说不出的诡秘,“那你想找的媳妇莫不是小花,那可不好!”

  二愣子一听,怒气上涌,道:“怎地不好,你莫要认为小花年岁比你小,就当不得你嫂子。”

  瞎眼鼠嘿嘿一笑,眼神说不出的狡黠,看得二愣子心下发寒。只见瞎眼鼠搓了搓双手,道:“不好,这个大大的使不得。”

  二愣子冷哼一声,道:“怎的使不得了?莫不是你见我要娶你嫂子,你心中老大不情愿罗?哼!瞎眼鼠,我跟你说清楚了,这小花我当真是娶定了,我今个儿就瞧瞧你瞎眼鼠究竟能奈我何?”二愣子怒气冲冲的说罢,似尤未意尽,冷冷地盯了一眼一旁似颇有不满的瞎眼鼠。

  怎料,这瞎眼鼠丝毫不理会二愣子措词之犀利,仍是摇着头道:“不妥,还是不妥。”

  二愣子怒极,两眼通红,须发皆张,显然是惊怒之至了。

  瞎眼鼠见他这般着紧,想来是喜极了小花妹子,心中不由一阵欢欣,可忽然瞧见二愣子这番模样,只觉他竟似比之山中恶兽之凶猛,犹有过之。暗自打了个哆嗦,瞎眼鼠连声道:“二愣子大哥,你也莫要着急。正所谓”朋友妻,不可欺“,这嫂子小花,如我一般君子也似的人物,怎的会与大哥你相争。且不说我你间的差距,小花妹子与我相交,自会吃尽苦头,那对小花自是大不公允的,我也自认没那福分。不过……大哥,我怎的从未听说过小花要嫁与你呀?这之间,你莫不是使了什不为人知的手段?还有……二愣子大哥你什么时候与小花妹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我似乎从未听谁说过啊。”言罢,他竟是促狭的看着二愣子,补上一句:“难道你们不准备摆一大宴席,请哥儿几个,淋漓街坊的喝上一盅?”

  这般言语,实乃瞎眼鼠抓了二愣子蹩脚,引他入套,而二愣子一时未觉,这时却是分外明了,心中不由叫苦。这小花实乃是他心中所喜,而两人平日里相处的也分外投缘,不过两人却还没达到那种有肌肤之亲的,如此恐怕有辱小花名节。心下惊怒,可刚才他自己又胡言乱语,百般狡辩不得,二愣子一口气憋在心底分外不舒坦,然小花名节是大,当下他面红脖粗,一只手使劲儿的抓着脑袋,讷讷的发着愣,不知如何是好。

  瞎眼鼠心中一叹,以二愣子习性,定是不能让小花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可却也能平平安安度过一声,只不过那却是从前了,可如今呢?自先皇驾崩以来,大将军一直拥兵自重,坐守一方,虽有些功高震主,不敬圣上之嫌,可终究未曾做过忤逆犯上之事,一时倒也相安。可前短时日,也不知怎地回事,忽然朝中传来流言,说什么大将军密调将士,不听圣命,当卸职收查,紧接着未过数日,又传来边疆告急,血月国来犯,已然攻克了帝国西北离亚森平原不远的奥特城。圣上大怒,一纸诏书发下,意欲将回归途中的大将军流配千里,责以渎职大罪。然大将军时正途中,遭逢大变,也心知圣上意图,心灰意冷之下,又是悲愤之下,一念成魔,升起造反之心。而时下,大将军所率部从也因受大将军牵连,降职受惩之事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心下愤慨自不是少数,而些许更是在大将军振臂一呼之下,高举“清君侧,戮奸臣”大旗,一路自边关杀血月于外,踞奥特城为基,后又举旗千里,一路北上,连克阙水城前方圆百里之外的摩云、淮水、乱流诸城。近几日,阙水城前,流民盘踞,血气滔天,也不知过上几日,大将军就将率部军压境,到时又不知会死伤多少人!而血月国似与大将军签订了什么盟约,不过更似一群暴徒,一路下来,所行烧杀抢掠之事,不知凡几。在此之下,朝中每每为应对强敌,四处征兵徭役,搅得整个国家民不聊生,骨肉分离,悲声如潮。

  不过这却不是瞎眼鼠所能担忧的,诚如二愣子所言,他文不成,武不就,以一个书生之民又能称个什么事?可前几天,他与几个友朋相交,叨念方今之局势时,正逢着何家公子。这何家公子也是读书之人,可却绝无其他大家大户中的哥儿公子那番做派,相谈之下,甚为交欢,也就在这时,这何家公子竟是道出一个令举坐尽皆骇然的事来——大将军不日将要进攻阙水城,而其所谋大可谓大,可小又算得小——为了一个女人,一个绝代佳人。她容颜之美,可谓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亦有人言其在世妲己,红颜祸水。然令举国震荡的却非如此,而是博颜先生曾赞她有帝后命相。这博颜先生乃是姬周先生门生,尽得姬周先生识人面相之能。相传其所识之人个个命中,不曾有失识,于天下万民间颇受敬仰。昔日先皇闻其言语,意欲纳明姬姑娘为后,奈何当时已年近高龄,加之又性喜当今圣上,此时又被推下。哪知,方今圣上一直劳碌,竟是忘了此节,今日竟是为大将军所乘。想来大将军是为了日后谋逆之事早做打算。

  可明姬姑娘生性孤傲,必是以命相殉,也不肯从。更可况,明姬姑娘更似一江湖儿女不拘礼节,敢爱敢恨。据说他可已是有中意的人了,还是一方江湖豪杰呢?

  不过,似乎何家公子也是十分喜欢明姬姑娘的。

  似明姬姑娘那般倾城绝色,终究不能似如小花这般平常普通的女子如意!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二愣子,见他浑然不知当前事态,状若寻常良民憨厚淳朴的模样,心间不由生出一丝感慨:小花妹子与二愣子大哥这段姻缘真的能够成真么?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他们又真的能够幸免于难么?

  小花!

  她生得虽不及明姬姑娘那般绝色,可却也不是寻常人家女子所能相较一二的。她虽不及大家闺秀那般地位高重,弱不禁风,可却极是贤德温柔,可作一同患难,共富贵的好妻子!

  瞎眼鼠深知自己其实也很喜欢小花的,可他终是不能啊。

  小花,她毕竟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更何况眼前于他有大恩大德,虽平时表面上待他十分刻薄,可实际上却视自己如兄弟一般,他又怎能……行这连牲畜都颇为不耻之事!

  他只能躲在暗处默默地祝福着他们!

  何家公子曾经嘱托过他,明姬姑娘似乎有着那么一个江湖上的朋友,武功高绝,好像是那种纵横皇宫大内而能不为人所察觉的顶尖高手,若是请那人来相助,说不得可将明姬姑娘拯救于危难之间。可那也不是分外有把握。

  如今,叛军执掌兵权的正是大将军,若是大将军有个什么闪失,那或许倒好。可若是未能成功,又或者是什么功成身退之后,大将军部众一员大将代掌兵权,分派各路军旅不惜一切代价攻克阙水城,到时……那所出现的死伤……单不论大将军曾有言:“若不交出余明姬,朕当屠戮此城”——大将军日趋不满当朝圣上,自立为王,后又称帝。如那功高绝世的大侠将大将军杀后造成如此大害,他定是十分不愿的——他长听人提及这人代百姓极好,专惩奸除恶。

  可……今日何公子……似乎没与何家老爷商量,就擅做决定,企图让一个名为“楚天行”的江湖草莽去就明姬姑娘,这是不是……太过冲动?而似乎这何家老爷不大赞成他这般做,否则又怎会如何公子所说的那般——何家老爷子将他罚了禁闭,不得擅出家门。而那名为楚天行的豪客又与他相交,已然是他的友朋,那他又怎会不知他行踪,反倒言语那楚天行高来高去,不受寻常世俗所束缚,游踪不定?这之间到底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还是……事情本就如何公子所说的那般,果是如此?

  瞎眼鼠只觉心中好生为难,不知应如何施为方好。

  假若按何公子所说的那般做,不计后果,若将来出了什么状况,他又该怎得对这阙水城的城民有所交代?更何况,在此之下,若大将军拟或者是大将军部众率军屠城波及了自己亲人……

  一念及此,娘亲、二愣子……还有小花,一个个身影竟似刻入脑海的浮雕,生动而又灵性,可刹那间便如水中月,镜中花——晓破镜碎,尽皆化为了幻影,破碎开去。旋即,厄运降临,血腥雄起,大将军身先士卒杀入城中,其麾下部众个个犹如屠戮生灵的恶魔,张开了噬人的獠牙……血汇成河,骨堆如山。这城,这村,这家,这人……竟全都破碎,不复往昔。只听得见,鬼哭狼嚎,阴风悲啸;只见得孤魂游离,血气冲天,几只秃鹫凌空翱翔,嘴尖刁着几许肉块,犹自滴着暗褐似已干涸的鲜血。而他便置身于这城中,看着这一切……这一切的发身,这一切的终结。及至无常身至,阴阳勾魂,却又受那阎罗鬼君凶刑炙烤,乱棒相引。然就他终以为苦厄受尽之时,却又雷鸣天降,玉帝登临,一纸诏书下达,责他见利忘义,命阎罗诸君亲起**,开众生之先河,置他于这修罗炼狱辗转徘徊,受尽苦难,再难超生。

  他心下惶恐,脸色忽青忽白,只觉这般光景若真个是出现了,直叫他死了还不如。

  只是,这当头,他又想起了一宗事——那日这何家公子为酬谢他将这消息放了出去,特将这华美富贵的,似乎叫做什么山水扇,据说还是什么出了名的人物给做的扇面,放出去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他当时也不知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贪图这宝扇,竟是应允了何公子。常有人说“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更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君子谁人不想做?若他因此事,而令他声明蒙尘,那娘亲的期待,祖师的训导,他又该如何承受?而他一几之身的豪情壮志,展望何期?

  他心中踟蹰,可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福灵心至,竟有如醍醐灌顶,直令他失声道:“大义灭亲!呵呵,他又不是我亲人,我灭了他,却是救世,那岂不将我一身垢弊悉数洗去,反倒还落了一身清明。妙哉!妙哉!哈……”

  一旁,二愣子本是心中打紧,诺诺不敢言语,突闻他失声发笑,心下大奇,一时竟是忘了方才种种,出声道:“瞎眼鼠,什么事笑得这么带劲儿?”

  瞎眼鼠吓了一大跳,方才记起这处并非家中,乃是大街上,刚才的失态种种,定是被二愣子给看住了,只是似他这般憨厚持重之人,鲜有言语与旁人说。可若是被他人瞧得正着,又是个多嘴舌之人,那可就不大好办了。

  是时,瞎眼鼠左右开弓,四下环顾,只见得四野清清,不时有几许清风吹过,诺大石街竟见不得人影,只有几丝寒雾,淡淡飘渺。瞎眼鼠心下松了口气,可忽然想及数日前本是繁华热闹的城镇,今日却变成了这番模样,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瞎眼鼠,到底咋啦?怎么不说个话?”一旁,二愣子见他脸色不大好,关切的地问道。

  瞎眼鼠回过头,凝视着二愣子,看着他不涉世事的,几觉他便是连那些个逃出阙水城的那些个平民都大有不如,心中更觉伤神。

  大将军来后,这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二愣子……大哥他们能够逃过此劫么?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梳理了下心绪,这才道:“没什么,只是……这街上怪冷清的。若是平日里,只怕会比这时节热闹得多了去。”

  二愣子一呆,这才回头看了看,方见这里从前乃是一处集市的场所,约莫四五来天就会有一次集会,只不过这几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竟是有十余天没见到贩子之类的人了。而他本是准备在这集市的见当给小花家捎个什么东西去表示表示的,可却因这一拖再拖,搅得他好不烦闷。初时,他只道是这些个商贩大概是路途受阻,也没觉得有个什么。可刚刚经瞎眼鼠提醒,却见平日里极是稳固的什么“望风阁”,“悦来客栈”之流的富贵大家,此刻竟是茅草飞扬,污垢良多,早已不复当日高贵典雅,富丽堂皇的气派,更别说是热闹非凡,门庭广大,反倒是衬着清风缕缕,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这里显然是许久没了人烟了。

  二愣子看得一呆,不由惊道:“瞎眼鼠,这,这……怎的会这样,月前这望风阁,悦来客栈不是还好好的么?怎的数日不见,竟成了这样?”

  瞎眼鼠叹息道:“二愣子,你当真是不知晓么?这几日,你可是见到福伯,阿三,小六子他们?”

  二愣子心下疑惑,不知瞎眼鼠为何会突然提及这几个熟识之人,可他想了片刻,便不由吓了一大跳,似乎……这数日连往日往自家跑得极是勤快的阿三,不时跑过来蹭饭吃的小六子,以及不时捎些事物家中的福伯……这一段时日全都没见着,简直是连个鬼影儿都没碰到。

  难道……出了什么事故?

  二愣子悚然心惊,忽然想起前几日福伯行色匆匆的来到自己家中,说了什么……大将军……什么谋反之类的,好像……似乎还劝了自己几句,叫自己好好盘算盘算。说什么大将军来后,只怕他们这些个良民就要生灵涂炭,惨遭战火。可他当时没大听他话语,只道他是瞎眼乱语,当不得真,可如今想来,福伯当时说是外面传来的流言,也并非无的放矢。而刚才,似乎瞎眼鼠也说了什么大将军,什么明姬姑娘的,那这岂不是……是真的?

  一念及此,二愣子顿觉惊惶,冷汗涔涔自他头上落将下来。若这战火因他大意,波及到他家中尚还老迈的双亲,那可如何是好!而他又是因这未听老人家福伯诤言,而至如此,后果……这实乃他之大错啊!

  此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若是这大将军不曾攻打我阙水城,那该有多好啊!

  只是,这终究是他一己所思,一己所愿。

  在他身侧一直静立的瞎眼鼠,忽然说出一句有如噩梦般的言语,缓缓地将他的一切想法击得支离破碎,然后淡淡地化作一道迷雾,萦绕在他心头。

  “大将军为了得到明姬姑娘,甚至还放出了话来”,瞎眼鼠顿了顿,只觉嘴间一阵干涩,嘶声喊道,“他说,若明姬姑娘不愿投诚,他将于破城之际,屠——城!”

  “啊?屠城?!”二愣子咬了咬嘴,沉声道,“这是真的么?他怎么能行得出这等天怒人怨之事来?”

  瞎眼鼠低声道:“你莫要着急。这只是我听何公子所说的,并不能辩这事的真伪?”

  二愣子咬牙道:“你叫我怎能不急,我娘亲,爹爹可都在这城中!”

  瞎眼鼠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急促起来:“二愣子,你莫不是以为我就不急啦!哼!以我之见,若大将军要攻打我阙水城只怕早就将我们这城池围住了,哪容得你我逃窜。更何况,你我之双亲父母年龄已近老迈,这逃脱时,万一出了差池,谁来担当?”

  “可……”二愣子迟疑道,“若不逃,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受苦么!”

  瞎眼鼠缓缓道:“那倒不是,不过却也不能随意行事。”

  二愣子一听,只道他连那孝道都不守了,脸色一沉,讥笑道:“我倒以为你心中丘壑良多,不想……也不过如此。”

  瞎眼鼠淡然道:“至少,我不会将娘亲生死当儿戏。”

  二愣子一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愣愣地看着瞎眼鼠,似不认识他这个人一般。

  两人就这般站着,任由着如许山风轻轻地吹着,忽然都笑了。

  不管怎样,不都是为了家人么?何必闹成如此僵局?

  何苦来哉?

  自己又何尝不是所虑欠缺?

  二愣子脸色忽然一阵红润,羞愧道:“瞎眼鼠,我……我……对不住了。”

  瞎眼鼠见他木讷模样,心间但觉好笑,想着他初时如要吃人一般,嘴间不由勾出一抹笑意,轻声道:“没什么,没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正所谓……呃……”瞎眼鼠突然看见二愣子几欲喷火的眼光,急声道:“我回家思量对策去。”言罢,也不理会二愣子,一溜烟也似的跑开,顷刻间,便见不得人影。

  只留下二愣子,伴随清风,徐徐送来一句“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言语。

  而此刻,二愣子脸色沉郁,已不复平日里的憨态,眉角已然聚成一团。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叹,亦是随着瞎眼鼠留下的印痕,足间沉重地去了。

第二章 迷局

  这一夜,冷风悲啸,林声起伏。但见寒风叠荡,斜掠林稍,卷地而起,便有漫天烟尘自远方袭来,顷刻间已将这空中明月遮掩得严严实实,见不得丝毫光辉。整个阙水城中寂静若死,听不得半点响动,就连平日夜间巷子里的猫叫犬吠也不知是因由什么缘故,俱都蛰伏下来。

  阙水城城西的一处茅草屋中,古朴的油灯散发出平淡而又昏黄的泽辉,瞎眼鼠端坐于桌前,手中虽仍捧着那卷《中庸》,却再无心思读将下去。只是默默凝视着因漏风而轻轻摇曳的灯火,思绪慢慢地荡漾开来。

  前数日,何家给何家公子的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直至此时仍是个未知之数。而大将军不日也将兵临城下了罢。而那楚天行又究竟是怎样一江湖草莽,竟能引得何家公子如此展望,渴求而不可得?他可是个读书人啊,理因瞧不起那等快意恩仇,视生命如若无,大为忤逆孔老圣人所传言行的小人!

  这一切,终究又为了什么?

  那一日,这何家公子将言语说教与他之时,似乎其间有数家丁屡屡向这处瞧了数眼,而那何家公子似乎也颇为忌惮。他瞧得真切,这何公子单是将这消息说与他听,便探头探脑躲了不知凡几,若不是他时下机敏,只怕连这等事故都不知晓,更遑论将这四下流传,使那名为楚天行的草莽知得清明。可饶是如此,可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明了。

  而这又意味着什么?

  这何公子已不复往日那般逍遥,那般快活!

  可限制了他自由的,由那些个家丁之做派,似乎……是何家老爷子。

  然而,最为古怪的,反倒是那何公子。当时,他听得何公子提及这“楚天行”三字时,说得情深意切的,瞧起来那般真切,全然不似作假。可却又不知怎的,这何公子眼眸中似有着极大不甘,好像不大愿意如此施为,深处竟似还隐隐有着与楚天行一争长短的气势。这却又是为的什么?莫不是两人之间有深仇大恨,拟或者他二人本就是对头?可若如此,这请楚天行助明姬姑娘一事,又由何说起?岂不白忙活了一场?如此一来,这却又不大对头。

  这之间究竟又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

  另一边,似乎相传很久之前,大将军便已挥师北进,可却又不知为何,这大将军虽言语已出,却并不曾见识过其一兵一卒,反倒是各种流言传出。这之间,却是故布迷局,还是另有所图,暂缓我阙水城一事。只不过,明姬姑娘事关重大,其厉害关系可见一斑,更因大将军所行之事太过苟且,应是深恐夜长梦多,快下“杀手”方是正理。若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轻则大将军永难为王,重则大将军及其麾下士卒尽数为当今圣上所派遣的平叛大军剿灭。

  而这大将军又不似那般迂腐之人,如若不然,也不至尽起手下将士反叛圣上,甚至有市井流言当年先皇驾崩之时,便曾遗下言语,望他好好“匡扶朕之王朝,使之不至百年便已大厦将倾”,诚信教导“朕之子侄”,保四方安定。

  然,先皇将逝,尸骨未寒,就因当今圣上忌惮大将军,欲削其兵符,使得帝国出现动荡,外朝进犯,而大将军亦见机反出,成就这等笑话——以兵谋图,削己国之势,涨他国之风,裂土自立,反倒成了辅佐良辰。

  可笑!可悲!可叹!

  造化弄人,世事岂能人料?

  纵是当时的君王又怎会想过如此局面?

  瞎眼鼠淡淡一笑,可仅是一瞬间隔,便又隐了下去。

  古来圣贤多言乱世生豪杰,岂不闻这乱世城池间,又将有多少生灵涂炭,又有多少血液浸润着这战火纷飞的场上。

  长笑行沙场,胆气非凡人。

  削尽敌首仰天啸,不知人间尽悲声。

  这杀的可是人命,死的可是敌人、朋友、亲人……

  娘亲!

  战乱!

  若是早上那么几日……便是比之如今形势,只怕是好上不知凡几罢。

  可……如今?

  瞎眼鼠脸色忽地煞白如纸,凝视着灯火的眼神,似也在那一刻溃散了。

  城将欲摧,人心也乱!

  窗外,飞沙走石,大风狂卷,吼声如兽。可又撕得破那秘藏心间那张镂刻着满是呢喃心语的薄纸?

  “咳……咳……”

  纵是窗外风声如怒,任由他声势震天,可曾比得过那无声晦暗死寂深处的那一丝微弱的呻吟?

  草屋间,那盏忽明忽暗油灯旁那张沉吟的脸,在这一刻竟似融化了,形成一道交不可耐的符音,随着风声的动荡,带着几丝颤动,急急地向着里屋飘去:“娘亲,你怎啦?”话音未落,二愣子豁然起身,转向里屋踏步走去。

  何府,芫花园内,洗心亭中。

  一个孤独的身影静静地走着,步履悄然,带着几许忧伤,几丝寂落。

  前方,这清新的园内,如今也只见得几丝青荇,几行败草摇曳着。

  这园内,已再见不不得红花绿柳,只残落下一片枯败。

  夜风低低地吹着,庭院间的灯笼也兀自随着声浪的起伏,忽明忽暗,时轻时巨的摆动着。

  漫天有尘埃吹过,挟掠着几片落红,说不出的凄凉。

  园子里,残花败落,再也难见往日那一片殷荣,或许便是连那曾经在此赏花的如仙身影,也再难相见吧。更或者是,她……已经忘却了吧。

  ……

  不带着一丝人气,便如高来高去的仙人,在这时间的乱流中,忘却了那个曾与她于人海苍茫中相互一瞥的人吧。

  ……

  只是,她可能记怀,那个曾经与她相逢几许的人影,却已然记挂着她,不过……却只是铭记于心间,刻画入骨髓,不曾言传语诵。

  知不知……

  难忘怀……

  那一个身影或许此刻正是满面怆然,梨花带雨吧!

  可曾想过,便是亲人都将自己欺瞒的伤痛。

  谁都不曾想过吧!

  花已败,人成故!几度销魂长相驻!

  他缓缓自小巷走过,顿了顿,倏然又转过身,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伤心地,忽而一呆,竟像是穿越了什么,怔住了。

  良久,他才转过身去,轻语道:“余姑娘,我知你心底是十分欢喜他的。他的确是孤高绝傲呀,可是你真的认为他能够救你么?你明明是知他性子的,这又是何苦呢?唉……”他顿了顿,接着道:“那日,我本欲说由我来相帮于你的,可……可你眼中却只有他,终究不曾正眼看待我之一二。尽管如此……”

  他怔了怔,忽而咬牙道:“我便是失了大义之名,我却也要救你一救。”

  短风传送,屋檐间,那盏大红印有“何”字的灯笼倏然滑入他的眼帘,他嘴角微微搐动了几下,狠狠地转过身,向着正方走去。

  暗黑地草屋间,见不得任何事物,只听得见略显急促呼吸声在耳旁想起。

  瞎眼鼠缓缓辗转,绕过几个障物,行至床前,轻移几步,在床头坐下,摸上了娘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可又想到了什么,忽然一阵松动,只是轻轻捧在手中,轻轻问道:“娘,你怎么了?”

  黑暗中,那躺在床上的身影似听到了他的叫唤,动了动,似乎要爬起来了。

  瞎眼鼠连忙抽出手,轻轻压在被褥上,低声道:“娘,你莫要起来,这外边大风大浪的,小心着凉啊。”

  那身影听他言语,忽然问道:“我儿,今个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这外边又是大风,又是烟尘的,是不是什么鬼怪作怪呀。”她说着,声音也似颤抖了,似带着几丝激动,“你说,会不会是你爹爹来看我了……”

  她整个身子忽然颤抖起来,趁着瞎眼鼠一个不注意,竟是挺起身子,单手伸出,直指半空,不住地叫唤着:“老爷,老爷,是不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怎么不现个身给妾身看看,哦,都是妾身思虑不周,想来是外面明火挡着你回家的道了罢。云深,快,快,将大堂里的油灯给撤了。你爹爹定是因那灯火而不与我娘儿俩相见的,说不准,呆会老爷便会来见我的,快,快……”

  瞎眼鼠一怔,不明白娘亲颜氏怎地会忽然叫他名字。这些年来,他虽不知娘亲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可却也是十分明了娘亲爱他爹爹到了极致,长日不见,致她有些癫狂,甚至每每念着自己姓氏时,总言自己柳氏(柳是瞎眼鼠本姓)。若以后娘亲因此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憧憧,不由想得出神,忘了柳氏方才所说之言语。

  柳氏不听声响,心中讶异,抬将起头,眼见二愣子并不予理会她,心中登时怒气翻涌,促然喝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你难道想气死为娘吗?好啊!我死了就没人管得住你是不是。嘿,嘿,也是!家中有我这老不死的,你定然是不自在了。”

  瞎眼鼠闻声大惊,急道:“怎会,断然不至如此的。娘亲莫慌,孩儿这就去将这油灯给熄了,孩儿这就去。”说着,他立时站将起来,急急转身向大堂走去。

  未过多久,但听得“哧”一声,油灯一闪即灭,整个屋中再也分不出丝毫光亮。

  柳氏等了许久,却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不见瞎眼鼠返回,出声唤道:“云深,云深,你怎地还不进来?说不得你爹爹待会儿便会现身见我娘儿俩呢。到时,可少不得有什么嘱托。快,听话,到时你爹爹见不着你,说不准会怪罪为娘呢。”

  正堂中,瞎眼鼠呆坐在书桌旁,想着娘亲那番痴狂的模样,心中一阵发堵,苦涩不已。

  自爹爹去世已是许久了,娘亲想来是想爹爹想得过了,也如邻家大妈大婶信奉起了鬼神,每每至那些阴风四起,号声若鬼的时节犹是如此。而似今日这般情形,也不下一两次了。

  若是娘也出了事故,那该如何是好。

  便是如那般上街行乞的小儿,无爹无娘,独行万里!

  寂寞堪忍?!终须承受!

  若是爹爹尚还健在,那该有多好啊!

  只是,这终究只是虚妄罢了。

  毕竟,人鬼殊途!

  纵是梦痴臆想,终有道破一日。

  为了不让独活此生,便是为九幽冥火煅烧,他可要于这乱世中,保住他那可怜娘亲的性命。

  夜色无颜,他默默地凝视着,双手因握紧而现出道道青筋,似也在这般念叨着。

  “云深!云深!你怎地还不进来?你爹爹也真是的,这般大,还耍性子,跟个孩子似的。他定是见你不着,也不出来见我罢。老爷,你说是不?老爷,你知道么,妾身我……我当真是真真正正的想你,这些日子眼见着深儿一天一天长大,我这心里啊,就甭提有多高兴呢。这些年来,我与深儿相依为命,虽说是吃了许多苦楚,可我每每眼见着深儿日渐懂事,知晓的事情也多了去,我便想着——老爷,我终究没辜负您的嘱托啊!”

  屋中,柳氏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这倒不是说我劳苦功高,我……我只是一想到老爷……老爷……当年你……唉,往事不提也罢!我只是每每在夜深人静时,看着深儿苦读休息,便想着日后深儿有朝一日出人头地,风光无限的时候,心中那欢喜劲儿……可我……我就是不知怎地,想着老爷你一人,就这么孤伶伶的去了,也没有什么人照料,心中就堵塞得紧,便疑神疑鬼的想着老爷你莫要在那地府阎罗那受了什么欺侮,眼泪呀,我就忍不住滴将下来。”

  “唉,老爷,这段日子也不知怎地,妾身这段日子总觉身子骨呀,仿似弱了许多,总觉自己似乎大限将至,兴许过不多时便要见到老爷你了”,柳氏忽然似碰到什么可怖的事物,声音也忽然有些迷离颤抖,“我只怕到时,老爷你……责怪于我,没有做好一个为人娘亲的职责,将深儿一个人丢在这渺渺红尘,唉,其实呀,我心里又何尝不希望能看着深儿能够光大我柳家门户。可是,如今……我这身子……恐怕是支撑不下了。听深儿曾说过,妾身每每在那些个夜黑风高,那个什么鬼哭狼嚎的夜晚,尤其是什么光蔽千里,就如今天天气这般模样罢,便如得了失心风一般,总是念叨着老爷你。可妾身事后呀,却是一丁点儿都不记晓了。老爷,你说这古怪不古怪?”

  “深儿这孩子呀,你还别看,这小子倒是出息了许多,可是妾身心底总是老大不舒坦的,心里那股七呀别提有多难受啊——他这孩子可是臣府越来越深罗,不过,妾身只是觉得别扭,倒不是心中真生深儿的气,只是往日他对妾身百事不瞒,可如今却是对妾身稍加掩瞒了点儿。这臭小子倒是以为我不知晓了,其实妾身我自个儿却是明白得紧,再说,他这也是为了妾身好啊!这不,这一段日子,大将军要攻我们这旮旯丸子处的阙水城,你说这能瞒得过妾身我么?可这小子却是后知后觉,根本就未曾觉察到什么。深儿呀,有时也太粗大了些。”

  “呃,大将军?让我想想,那不是黄岩么?他……他怎么可能叛乱?他黄家一门可是我云海国的国之栋梁,这些年来,若非黄家一门豪杰,只怕……那血月国早就攻将过来。如今倒好,这不,黄岩这家伙刚反叛未过多久,血月国竟然连下数城,若非这黄岩省事,先破了血月国外军,再……可,终是被那血月国乘着间隙攻了过来,只不过如今那处,却非黄岩所在地域,想来是看着黄家历来军工高深,于战事上难挫其锋,便绕了道儿。”

  “这黄岩,当年不是……老爷,您曾经似乎就对妾身说过,这黄岩似乎对我云海忠心耿耿,定然不会有忤逆作为,可这又是为了……当年你……可他怎地就反了呢?老爷,这之间莫不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倘若是如此,那当年所行誓盟这对这忤上作乱的不忠之人焉能信然?”

  “黄家一门豪杰,为国捐躯,忠肝义胆之士多不胜数,怎地就出了他这么个败类,搅得他黄家至此污名难出,便是日后真的做了那帝王,想来也是个昏庸无能,贪好女色,耽误国事的昏君。”

  柳氏向空中做了个福,脸色忽然一肃,道:“老爷啊,我倒不管这黄岩有什么不雅之举,我呀,只盼着深儿能够于他成人之时,能够光大我柳家门庭。妾身也不那般急着见你啦,我看啊,若我不在了,深儿没个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到时,老爷你,深儿,妾身我,三人便是在这阴间重聚,也只怕是不大高兴的了。深儿,可是我柳家单传,若是出个什么差池,老爷你怕也是逃脱不了那个职责罢。”

  “这话头儿又说回来了,云深这孩子呀,这段日子却是苦了他啊……”

  窗外,风声回聚,柳云深怔怔出着神,忽然听得里屋柳氏所居之地,忽而有声波流动,虽是不大,却已然令他着实下了一大跳。未过多时,那里屋中竟是传出一道惊呼,柳云深心下吃紧,却听得柳氏高声道:“云深,云深,你怎地还不过来,快,快。”

  柳云深生怕柳氏出了差池,连声应了几句:“就来,就来。”

  里屋中,柳氏的声音似有些急不可耐,不住催促道:“深儿,你倒是快呀,你爹爹想来是因你不在这儿,便是连为娘我,你爹爹他都不见了。”

  柳云深心中一叹,已知柳氏深陷魔兆,疯癫已极,若是就这般再难清醒……他不敢深思。

  里屋,似乎有些凌乱,偶尔有几个横着的板凳之流的事物阻隔在前,可此时他心忧柳氏,又哪还有那心思去将这些个琐碎的凡物一一扶正?便是有那普度众生的大佛如来,又焉知他便将这世间冥顽着一一度化,只怕也紧紧由一缘字推脱罢。

  柳云深借着“老马识途”的娴熟,急急越过这些个横在人前的障物,立下一刻已出现在房门口。

  斜眼看去,柳氏此刻竟是坐立起来,本铺盖在他身上的那条厚实毛毯,此刻竟已悉数滑落,可柳氏犹未知觉,反倒是眼波流离的看着夜空下,那一抹晦暗,眼神温柔而又明澈,仿似那间有着一个……她眷念一生的人影。

  世不痴人她自痴,相守旧盟阴阳间。谁言妾身为天弃,有君相伴惧安有?

  迷蒙中,她张开双臂,似乎要投入那个守望至久,寤寐思之之人的怀抱,可为何那人便是偏偏不见了踪迹?她心神动荡,泫然欲泣,可是又是为了什么,而放弃?绽放着她曾引以为傲,最数娇媚的笑靥。

  是为了那个虚无飘渺,似早已绝隔阳世的那个曾经与她相处有着上千个夜晚的恋人么?

  可曾知道,那只是如梦幻般的魔魅,当梦醒了,一切便如万里烟波,于晴天蔽日下失了踪迹?

  笑话,人生本就一如梦境!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我心中便是惦记着他,我便是当他还活着,我便是当他陪着我,我便与他白头相携,生死与共了。

  我死梦就碎,他碎我已死。

  彼此不分。

  不分彼此。

  便也只有爹爹方能至她如此吧。

  柳云深心中一叹,缓步行进,及至床前,复又蹲下,轻轻拾起那揉成一团,褶皱横生的那条被褥,轻轻拂去那被褥上应落地而沾染的尘埃,回过头来,瞥了柳氏一眼,却见她真个身子俱在颤栗不已,却不曾动过这滑落的被毯,柳云深感念由心,不觉怆然神伤。

  他轻抖了几下被褥,柔柔地给柳氏盖上,然后,用手轻轻将被褥四周压平,默默的注视着那个因思念而忘神的娘亲,隐隐间竟是生出了一种失落。

  爹爹有娘亲如此红颜,也不枉此生了。

  可我呢?

  小花……似乎也只是一种遥远的臆想吧。

  柳氏似有所觉察,回过头,看了柳云深一眼,眼神空洞而又迷幻。

  柳云深嘴角搐动了几下,细声道:“娘……”

  柳氏摇了摇头,神色凄然道:“深儿,你爹爹终究是不愿见娘亲我啊。”

  柳云深怔了怔,愕然道:“娘亲刚才当真是没见着爹爹么?”柳云深心下大奇,方才,他可是明明见着柳氏眼波柔和如水,直直盯着一处,应……当是瞧着爹爹才是,可怎料……他心下突生一种莫名悸动:娘亲,莫要出了事方好啊。是时,柳云深安慰道:“娘,兴许爹爹有事,来不成了罢。”

  柳氏点了点头,强颜一笑,道:“或许吧。”只是,那暗藏在深处的那一抹忧伤,却又是那般刻骨,又何曾如她言语一般为之释然?

  柳云深看着娘亲,不由想着大将军攻城一事,而眼下柳氏又疯癫如此,若是于乱军中,恐难自保。心下一阵焦虑,柳云深又思及是否应与娘亲诉说一二。

  一侧,柳氏见相公久不现身,已是回过神来,自也瞧向了柳云深,却见他面有难色,嘴角一张一翕,似要说着什么,不由出声道:“深儿,有事么?”

  柳云深见柳氏看将过来,心下更急,踟蹰半晌,憋得脸色通红,都不曾说出个字来。

  “怎么了?”柳氏一阵气恼,她最是见不得男子如大姑娘般的。

  柳云深迟疑了片刻,嗫嚅着道:“娘,有个事孩儿想与你说上一说。”

  柳氏没好气道:“什么?有事快说!”

  “是这样的,这个……”尽管柳氏有言在先,可柳云深终免得惶惑有些,一字一顿,似十分没底,“我……”

  柳氏冷冷地看了柳云深一眼,沉声道:“这便是我柳家后人么?想当年,我柳氏一门是何等之荣耀,可你……你看看你,莫要让我柳家颜面丧尽。要知,你爹爹可是跟着你祖宗待着一块儿,莫要让你爹爹受那些个老家……呃……祖上耻笑。我柳家子孙应尊祖师遗训,耀我柳氏门户方是正道……”柳氏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柳云深一眼,缓缓道:“我不希望你这般懦弱,你可是知道一个人于乱世中,要想存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呀。”

  柳云深应了一声“诺”,点着头道:“娘,孩儿明白。孩儿就是觉得若让娘亲换个间儿,转个居所,也没什么。”

  柳氏微微颦眉,道:“真的没什么么?”

  柳云深头悄然低下,似用着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声音说道:“是。”

  可柳氏却似有觉察,嘴角勾出一抹浅笑,柔和的烟波似也带着几分笑意,只不过转瞬即逝,声音生寒,道:“深儿,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柳云深经不住打了个寒颤,头却压得更低了,他由着一种错觉——似乎他的头哪怕是再低上半寸,娘亲就见不得他的窘迫了——实际上他的头已紧贴胸脯了,他若想再低,只怕也殊为不易了。

  柳云深咬了咬牙,头轻轻偏动摇将起来,执着地道:“绝无它事。”

  柳氏冷冷道:“不就是一大将军要来攻城么?用得着如此惶恐么。为娘我便是在再不堪,也不至见着黄岩……大将军便不中事了。”

  “啊”,柳云深大惊,奇道,“娘,你怎地知晓?啊,不对,不对,娘亲你每日都深居家中,对着院外那些个莽夫粗汉,什么三姑四婆的,躲都唯恐不及哩,怎会知道这装事?这是断断不可能的。”

  柳氏心中暗笑:我自是不知,可院外那些流民可是嚷翻了天,便是不知却也早被这些个家伙说得知晓了么?可笑呀,深儿你却是这之间最大破绽所在呀。也不想想你娘亲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不对,盐似乎好像贵得过了些,呃,那是草原上罢,又想歪了。我却是比深儿吃过的饭多,这盐么,也因和老爷在草原上待着耽搁了,若不是,哪轮到你个小崽子……哼……不过,却要给深儿个教训,若是今后他事实蛮着老娘我(柳氏在心中泼辣一回吧,可怜的淑女!),我却是真真的放不下了。

  当即,柳氏脸色一整,给了柳云深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讥笑道:“为娘自有妙计,你就不用知晓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不过……深儿你将如此大事隐瞒不告与为娘一声,难不成你要我亲自教训你一二,想来你是皮痒了,欠抽了?”

  柳氏本怕斥责云深过重,心下迟疑了,欲谅解柳云深。怎料,柳云深竟是毫无愧色,反倒嘻哈着脸,一脸释然,反倒古怪的紧。

  只听得他道:“妙极妙极。”

  柳氏闻声,不由动了真怒,叱道:“好你个柳云深,你倒是大了不少,脸面也是高了许多啊,连眼界也如狗一般了。倒是为娘却也成了你负担了,累赘了。你怕是不想为娘再教训你了,受为娘气了……”她愈说愈愤,似伤心欲绝,泪水莹然欲出,说不出的凄凉,到后来竟是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柳云深连连摇头,似穷酸书生附庸风雅道:“非也,非也。”

  柳氏抬头道:“非***,一边儿去。”

  柳云深委屈道:“本就非娘亲所想的一般,怎地又出差错了。”

  柳氏冷哼数声,也不答他,自顾自将头撇向一旁,似不予理会,实则又想起了这数日柳云深之艰辛,不由又是一阵感伤,泪水竟是再也难以忍耐,滑落得更快,未出片刻竟已将地板浸染得湿漉漉的。

  柳云深瞧得真切,不疑有它,只道柳氏怪他胡言,伤心欲碎,心中不由一塞,口齿也似不大利落了,吃声道:“娘,您能打孩儿之时……也就不如现在这般了……”

  柳氏止住苦音,瞥了他一眼,倏然展颜一笑,道:“那待怎样?”

  柳云深张了张嘴,可又似怎地好生难开口似的,不由用力地晃荡着脑袋,好容易将手甩将下来,自语道:“这叫我怎么说呢?呃……好吧,也就是说娘亲你即能责罚于我,身子骨想必也就不那般差了吧。”

  他说罢,私底下瞧了柳氏一眼,却见柳氏竟是一愣一愣都呆在那儿,也不知想着什么,心道:“”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呃……呸呸,我怎能如此说娘亲?即便娘再难养,也总好过没娘的。这孔老圣人定是脑子出了毛病,难怪李老道(老子)最不喜这人了。不过,听教书先生说这看世人似乎……还是野合的呢,虽不知其父,可待娘亲却是好得没话说,只是这人也太不厚道了,竟然说了这么一出忤逆的话来。想来是趁着孔夫人不再之际,失言了罢。百善孝为先,乃我辈所共适。”

  柳氏转过身来,看着柳云深,突然站将起来,向着柳云深探出只手,道:“深儿,来扶扶娘。”

  柳云深听得柳氏言语,立时速移数步,将柳氏扶正,躺着坐下,一边道:“娘,有事么?”

  柳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废话。”说着,竟是拍落正在往自己身上压被褥的那只手,身子挪了挪,又动了动,柳云深待在一旁,也不知她要干什么,不由呆呆地看着柳氏,就是他自己都有种很呆傻的感觉。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却听得一阵悉嗦,柳氏竟是扶着床栏,强撑着想要站将起来。

  柳云深一惊,急问道:“娘,你这是要做啥?”

  柳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许久没有看看外面,想见见光了。”

  柳云深心忧柳氏身子骨,急道:“可你身子现在弱的紧,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叫我怎么办?”

  柳氏强颜一笑,似无意有意地看了柳云深一眼,笑道:“深儿你呀,已是长大了啊,如若不然……如若不然,你怎会为了娘亲安慰,连大将军攻城这等大事都不告允娘亲知晓,这不是长大了么?其实呀,娘也是不想怪你的,可……可为娘每每想着你前些日头欺瞒着为娘,全然不将你当为娘的孩儿。为娘心中那个痛啊,就别提了,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不过现在想来,实也无什大事,却是我伤感太过了。”

  柳云深脸色发窘,低声道:“娘……”

  柳氏一笑,似长久的伤神都化为暖人的清泉,再无愤慨,如一普通娘亲一般调笑着幼时尚不更事的孩儿,道:“好,我不提,我不提。”

  末了。她还是说了句,“深儿,你将我扶过去罢。”

  柳云深脸色一正,道:“娘,可是……你的身子。”

  柳氏笑了笑,摇着头轻声道:“没事,若在如往日那般总是躺在那儿,只怕娘亲我呀,还没见个什么就和个痨病鬼似的,憋也得憋死。好了,休要多言,就这般罢。”

  说着,也不再理会柳云深就这般用力支着身子,欲以一己之残弱病躯挪到窗前。

  可她身子骨实是积弱太过,便是站将起来都需勉励施为,更何谈其它。

  柳云深见着,心下叹息不止,可也只能伸出一只手扶向柳氏。

第三章 议谋

  窗外,依旧可闻风声悲啸,柳云深受不得柳氏哀求,只得扶着她行至窗前。

  柳氏颤巍巍的探出她那如白玉般了无褶皱的纤手,轻轻拂了下木窗。哪知那木窗竟只是吱嘎的颤动了下,却也开它不得。柳氏一怔,微微颦眉,可想及自己身子骨已是柔弱至此,心下一阵惶然,急急看了一眼身侧,见柳云深尚在,心下也似有了主心骨,猛地松了口气。

  当年……

  唉!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若是……老爷尚在,兴许也不至于此吧。

  只是,好生生的,当初老爷也不曾得过什大的病痛,他怎么……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而这里,也终究成了他的葬身地啊!

  黄泉路上,他也是孤单?

  若是我当初就这么陪着他,就这么的去了,一了百了岂不更好?

  可是……

  她偏转过头,明眸处那一个身影,竟是这般桀骜,那般孤弱,是不是曾经同样有着与之相像的人影?那个曾经将着自己紧搂在怀中,只对着自己放开自己的胸襟。

  那……一处可是遮风挡雨的静巷?

  纵然是静巷都颇有不如吧。

  当年,他张开那广阔的胸怀护佑着她。

  而此刻,他已不在,可是失去了依托?

  可为何……为何在他之后,不曾是她护犊,反倒是犊护她?

  ……

  “研儿,以后我不在了,你可要好生照料着深儿啊!”

  ……

  “你千万要当应我,如非我柳家已定不能断后,勿要下来与我相见。”

  ……

  “须知,深儿是我柳家一门中这一代中的单传,早年我大哥他去的早,若是深儿出了个意外,你叫我怎生对得起列祖列宗!”

  ……

  “可是……”

  ……

  “千万要答应我,否则,老爷我便是死都难瞑目。”

  ……

  “好,妾身允了你。若非……若非深儿他有自保之力,妾身绝不前来见老爷。”

  ……

  当年的那番别语,似乎还是久久萦绕心头吧。

  柳家,一个很重的胆子啊。

  老爷,你就阵的这般执拗的认为,妾身能够抱着深儿么?

  如今……妾身我可是连自个儿都难保住啊!妾身我还如何去护着深儿?

  大将军,不,应该是黄岩罢,我只盼着他还能念着当年旧情,能够放我娘儿俩一条生路,如不然,却也少不得与他拼上一拼了。

  可妾身我……还是无什大的把握啊!

  这城乱了,谁还晓得谁人会死,谁人能活的。

  想想当年,还是草原时节方是令人怀念的紧啊。

  若是当初还在那,可就好了。

  可你……你终究是记挂着祖上的遗训,你……终是那般不愿认输之人哪!

  一念及此,柳氏心中便觉一阵不爽利,呼吸也似堵塞的紧,一口气憋得紧紧的,似换不出。良久,她才回过气来,可脸色却已然煞白。

  柳云深见她状况,心下慌乱,涩声道:“娘,你怎么了?要不,回床上躺会儿吧。”

  柳氏看着他,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似骄傲,却又似怅然,可又不知怎地竟又想起了那个记挂在深处的人影。她心中一动,一阵老爷几欲叫将出口,可终是因当初都不曾有过这般举动,迟疑了下,缓过神来。

  深儿……他也长大了!

  也不知会不会如当年他爹爹那般……希望老爷保佑保佑深儿吧(不管怎么说,总是骨肉,不能只顾着相公啊。)

  柳氏摇了摇头,道:“不了……对了,深儿你,帮为娘我将这木窗撑起来罢。”

  柳云深神色凝沉,急切道:“可……外面正刮着风呢。娘你身子……”

  柳氏心中一暖,可眼中一如先前冷冽,“怎地?莫不是你真以为为娘我身子骨真个是弱不禁风了?”

  柳云深连连摆手,谄媚道:“怎会?娘,你身子骨可是健朗得很,定然是长命百岁了。”

  夜风回转,柳氏眼波流转,忽而扑哧一下,似极了豆蔻少女。只听她笑声道:“我即使长命百岁,又怎会受不得这点儿清风,莫不是深儿你认为娘难以存活这些个日子?”

  柳云深脸上一滞,不想柳氏竟是倚着这般言论说教与他,令他阻也不是,不阻也不是。阻便是说娘的身子骨却是弱得不行了,是犯了大逆,不阻罢,可娘亲身子骨可是生生现在那,弱的紧,说不得来阵风什么的,娘可就真随着那风去了,便是影子也日后再难寻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时也?命也?

  可这世间那些个忤逆天命之人却又活得好好的,犹有甚者,多是做了王侯将相,乃至一方主宰。

  那主宰,那王侯,那将相曾经也不是由着他人做的么?

  难不成,真的如世人所说的,“风水轮流转,皇帝到我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更何况不曾有人言语: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天地之上,不就是这人间秩序,天地轮回。

  夫自然者,强者为尊,弱者为仆。

  而强者每每消形时,更有弱者次第登临强者之位。

  是故,自然之道是为轮回,循环往复。

  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看不穿生死!

  生又如何?死又何苦?

  尘归尘,土归土,多年之后又是一个轮回。纵是你以不复存在,却又是另一时代的称雄称霸仍是绵长不休。

  纵然你为可一时称雄,可日后,那余下子弟,只怕是因着这祖上荣荫,反倒是为那些个眼红、宿仇之流杀得不知不休的,却成了一线辉煌,如昙花一现,倒是成了家族的罪人,岂不落人笑柄?

  可是,真的心甘么?

  这世间可曾有着谁人,能真正参破生死?怕是没人吧。纵然是有,兴许也仅仅是那些个愤世嫉俗之人,厌倦了这人间束缚,死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柳云深吸了口气,眼睛一眨也不眨也似的看着柳氏,心知柳氏性子,若非她必为之事,她只怕也不会如此言语,而目今柳氏却是执着异常,可却又不见疯癫状,想来是有着对他分外重要之事物,让她心有所系,记挂着。若此时阻拦,只怕……难有成效。柳云深思来想去,但觉极是难阻他,嘴间登时一阵松动,低声道:“好罢,娘。可你得依孩儿寻几件御风寒的衣物穿上。虽说,娘亲长命百岁,可却终究是肉体凡胎,能少受点苦楚便是一点罢。”

  柳氏在床上躺了许久,早就被那被毯压多了去,如今看着这厚实之物心下顿觉躁动,老大不愿。

  可她心底又是分明的知晓,她身子骨忒也弱了些,便是柳云深百般迎合他又能如何?身子弱便是弱了,何来如此至多故由。

  更何况,以她所知,深儿对她可是做了极大让步了,若她再不知进退,只怕云深顾着她身子,也不怕外人流言,直直将她送着屋里,不让她出了去。

  当下,柳氏低叹道:“好罢。”说着,探出她略显颤抖,甚至可以说是哆嗦着的,却不见丝毫斑驳的无暇如玉般的素手,似打非打,似重还轻的在柳云深额前拂过。

  柳云深笑道:“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话音方落,他已是转过身,寻那厚实衣物去了。可他心下却是叹息不知,明知这一拂,本是一指戳脑,可却终究有心无力,心下又怕他担忧,转而化为一拂,那又是怎样一种悲哀?或许这之间也只有娘这可怜人才知晓吧。

  柳氏看着他背影,似有些欣慰,可嘴中却又似饱含着极大不愿似的,嘀咕道:“这才像话,就是没见过你这般啰嗦的孩子,哪像个孩子,想想你爹爹当年,比你可不大气多了。人家多说那个什么”虎父无犬子“,我怎地就看你这般不像你爹爹。简直就不像是我柳家男儿。依我看啦,你干脆与那余家那个什么叫做明姬的姑娘家换个身份罢了。你瞧瞧,人家姑娘家的,却像个男儿似的,不知什么女红,就连女儿家应遵循的《女戒》都不知晓,却忒也丢了我们女儿家的脸了些。整天像个什么似的,疯疯癫癫的,拿着把什么好像家”淑女‘的破剑,四处胡混。如似这般女子,也太不守妇道了些,绝不可做我柳家的媳妇……“

  柳云深插嘴道:“明姬姑娘虽在娘眼中有失德行,可似我柳家一般的,受过他恩惠的可不知凡几,在人家那可是美名载誉的。呃……那把红颜剑也不是什么破剑,据说是那人花了年余久的时日,搜集了无数良才,花大心力请来独行客打造的。那东西可是价值连城啊。”

  柳氏对此甚为不屑,只低声骂道:“祸水!”

  未过一会,柳氏又瞥了柳云深一眼,似有些后怕,焦声道:“深儿,你将来可莫要娶如这人一般的妻室。”

  转而她又笑道:“是了,我怎地没有想到,以前却是糊涂过了,深儿你也极大了,似为娘我如你一般大的时候,却也与你爹爹成亲有年余了,过几日想个法子,就找个没人看看有没适合我家深儿的,可似这旮旯如也的城哪有配得上我柳家的。不行,过段时日找黄……呃……就看那人能不能帮忙找一户了。”

  柳云深见娘说这么一处,脸上一红,便连后来柳氏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只是不住道:“娘……你说什么啊,孩儿还小呢,不及在一时。”

  柳氏轻声一笑,道:“娘思来想去,这城里似乎只有那明姬姑娘才对得上咱家,不过那却也仅是姿色,这德行方面……为娘却是……不敢恭维。若他真做了我柳家儿媳,可真是丢了我柳家面子,落人笑柄,该怎么办呢?我的深儿,恩……”

  柳云深面有难色,道:“娘,你可别乱说啊,说得就像什么似的,像是我家挺有门户的,我家可是连一些个普通人家都颇有不如。上个月那租子可是二愣子帮着缴的呢。”

  柳氏脸上一正,有板有眼地道:“这用不你着你操心。说不得,落个时日将她找来做个妾室倒还过得去。”

  柳云深大声道:“娘,你可别瞎说啊!人家明姬姑娘身份何其高贵,怎可能当孩儿小妾?且不说我柳家便是连那如她每日把玩的红颜剑价值一般的事物都未曾有,又何须说这整天漫不找边际的话来,莫要为他人听去了,这耻笑可就少不得了。”

  柳氏道:“不然,虽你我娘而俩日间正是缺衣少食的。可这世间又哪有那般注定之事?你可知那莽夫出生的陈胜,吴广?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何其豪壮。更何况……”

  木窗前,柳氏仔细地打量了柳云深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如今可是处于兵戈战乱正起之际,说不得有什么变故呢?……你说呢,深儿?”

  “乱世?”柳云深一怔,如今也不过是大将军攻城罢了,也不见得臻至乱世那般地步罢。心下错愕不已,柳云深嘴上却道:“乱世又如何?与这明姬姑娘又如何?这之间却又与我柳家有何干系?她那情人可有着万夫莫敌之勇,纵是这世间狼烟四起,血杀冲天,却也犯她不得。她有何惧?”

  柳氏轻笑道:“这你却是不知了。虽说你大小便博文强记,对欲兵书权谋亦尝有涉猎,可那书卷终究比不得那些个真对权谋热衷非凡之人。你且思虑一二,这大将军进犯我阙水城又所为何事?”

  柳云深呆了一呆,突然想着了那“大将军曾于攻我阙水城前,有言在先,说什么”若不交出余明姬,朕当屠戮此城“,而最为诡秘的莫过于,当年那博颜先生曾经言语,这余明姬有帝后之命,这之间莫不是早就有所牵连?还是……这本就是暗藏了许久而不为人知的一场权谋?或者说,这本就是大将军早就筹措准备好的,只不过正等着一个契机——当朝圣上的责令!而如今这契机已现,而就等他为王名正言顺,可这时偏偏又有一明姬姑娘,这正是大将军称王的一个有力契机啊!他……又怎能视而不见?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理会这阙水城?

  一念及此,柳云深惶然心惊,却听柳氏又道:“若这大将军真个是枭雄又怎会在乎一无贤无德的女子?只不过,为了他那声名,为了日后不留人把柄,不为后世唾弃,如今以着这些个方式罢了,任谁都是知晓的,这史书呀,还不是由着这强者说了算呗。便是那君王错了,却也是对的。”

  柳云深心下疑惑,嘴间也滞了下,迟疑道:“可这与孩儿有何干系?”

  柳氏眉角微颦,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与你何干系?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爹爹留下祖训?”

  柳云深心下凛然,急道:“自是不能。爹爹所留遗训孩儿怎能忘怀。可如今身逢乱世,朝不保夕的,我却还去想那光大门户之流的虚言,却是有失偏颇了。”

  柳氏冷哼一声道:“莫不是你便是为了能苟活于世而舍弃家族大业?如若是这般,将来你百年之后,又如何面对你爹爹。”

  “可是,娘!这大将军攻城已早有预谋,而那楚天行只怕是为了余明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孩儿怕那大将军一个怒火烧来,似我等良民,难逃项上刀厄。而娘亲你,身子柔弱至斯,逃恐难及!”

  柳氏面色变换不定,可转念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沉将下来,厉声道:“深儿,我却是看你那些个书算是白读了去。你道我平日里,是为了什么让你不去学那八股之流的烂文,反是兵攻诡谋,不想……你却是迂腐如此,你叫为娘我好生难过啊。”

  柳云深面上赫然,可心底却又实有些不大明白,这又是从何说起,可又怕说出个什么又遭上一顿臭骂,不由唯唯诺诺,愣在当场。

  柳氏似喜极了他这般模样,或许也只有这般方能使她觉得眼前这稚气不现的男子,甚至可说得上是他依托的少年郎方是他那曾经于她膝下承欢的孩儿吧。

  这岁月终究是让人改变良多啊。

  柳氏嘴间轻笑,可言语之冷厉却是分毫不落。只听得她沉声道:“深儿,你可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安身立命可是难上加难啊。且不说我柳家当前见不得什靠山,便是有,若一个不小心,说不得那日兵荒马乱的,你便是随着你爹爹去了,我柳家岂不绝了后了?”

  柳云深低声道:“这可说不准,谁能知晓我便会死伤在这乱世。”

  “深儿!”柳氏声音陡然拔高,“你如今是我柳家之长子,今后之家主,你却是万万不可有个三长两短的。若非十足把握,这险却是万万冒不得的。”

  柳云深默然不语,心中却道:这乱世哪有那般容易活将下来的,这年头绝个一两个什么大家大族也当是容易的紧的,更何况似我柳家这般破落户。心中虽是如此想来,可终究是顾及柳氏,这番言论实难出口。

  柳氏道:“深儿,要想于这乱世中安身立命,并无不可,这之间也当有个法子,只是……恐你是不大愿了。”

  柳云深一时来了神,急道:“那法子能过保住娘亲么?”

  柳氏见他猴急模样,心中顿觉一暖,可似终绝那神情大为不雅,实为可笑,不由道:“瞧瞧,瞧瞧,哪有你这般的。不过嘛,这保娘亲又从何而来?”

  柳云深自觉失言,神思一动,道:“我却是盼着娘亲活得舒坦些罢了。”

  柳氏道:“你有这份心思,为娘便是心满意足了。不过,这法子呀,也确实如你所说,能佑我柳家不遭兵乱,犹有甚者,可使我柳家至此飞黄腾达,也了却了你爹爹当年心愿,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柳云深抚掌大笑,道:“那岂不正好,孩儿从了娘亲所说之谋便是。”

  柳氏见柳云深说得决然,心中更欢,可身为人娘,心下又觉不妥,迟疑了片刻,出声问道:“云深,你真的甘愿如此么?为娘怕你日后会怨娘啊。”

  柳云深道:“娘总是为孩儿好的,孩儿……孩儿将来便是觉得心有悍缺,也是心甘!”

  柳氏轻叹一声,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听着……这大将军攻城犹可利用啊。”

  ……大将军攻城,犹可利用啊!

  …… …… ……

  柳云深心中震动,一时之下竟是将那木窗都撑向了一边。

  四周也不知为何,突然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得见偶尔略显急促的呼吸回荡在心头。

  这窗外……不知何时,竟是止住了风声。

  柳云深强压心下惊慑,强自笑道:“娘真真的是个福星了。这不,甫才说要见见屋外,不想天公这般作美,却是成全了娘亲了。”

  柳氏笑了笑,颇有深意地看了柳云深一眼道:“深儿,你可知道,这福星呀,似乎还一直照应着为娘呢?”

  “哦?是这样啊。那就难怪了。”柳云深脸上“恍然”。

  “是啊”柳氏拂了拂额前稍显凌乱的青丝,叹息道:“不过,这几年却是随着你爹爹一般呀,都离为娘远去了。只是,现在……想来是深儿你为为娘带来的了。其实呀,你与你爹爹方是为娘的福星啊。”

  “哦?”柳云深淡淡一笑,连连摆手道,“不然,以娘亲之洪福岂是需要孩儿与爹爹照料?以孩儿所见呀,应是孩儿粘了您的福分!”

  柳氏笑道:“深儿,你就是喜欢扯这些油头!好的就是不知往哪儿学去了。”

  “其实呀,我沾了你爹爹的福分自是对的,而深儿你沾了我的福分这也不假,可娘心坎却是明了的紧——这福分啊,是由天定,哪由得着咱们这些沾染了世俗气息,满是庸碌而为之人来做个决断。这人一声啊,过就过去了,管你如何,终难逃生离死别。我与你爹爹……唉,深儿,为娘自个儿那身子骨自个儿又怎会不知晓?这人呀,要分别的时候啊……总是注定的!那不是有着那个什么”天下无不散筵席“的么?你却也是当放开点了。”

  柳氏也不理会柳云深,自顾自又说道:“深儿啊,自你爹爹去了之后啊,娘便是没日没夜的折腾着,整个日头啊,便是憋在被褥里。可为娘总是想着当初你爹爹带着为娘在草原的那段日子可是逍遥快活了……”

  柳云深本待以为柳氏又将长篇大论一番,可不知是为何,这一刻竟是停将下来,听不见任何声响。

  柳云深一呆,不忍回过头来,却见柳氏正自眺望远方,神色深邃而又迷乱,显然又是想着爹爹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氏才轻轻的,言语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忧伤,缓缓地说道:“可……可你爹爹终究是放不下那许多事啊。当初,若是他与为娘我就这般生活在草原,也不至于会命……出现这种祸端啊!”

  柳云深一怔:从娘亲嘴中说出的话语来看,往日所说的爹爹死因与娘今日这般失魂落魄说的截然不同,这之间显然隐藏了什么。

  一念想及,柳云深惊骇不已,正欲停下去时,柳氏已是不再言语,而以她才智,也不知这言语是特意相告,还是一不留神走漏掉了方才那句至关重要的话语。

  风声方消,而今又起。如浪潮般的枯草败叶在风浪中摇曳生姿,或高攀林梢,或低垂贴面,整个天边竟似又暗淡了数分。

  遥远天际,便是形如高悬明月似也惊骇于大风强势,已然收敛光华,在这天边已只能看得见白蒙蒙的一片了。

  对于柳氏,柳云深却真真的没有法子了——若以强势相胁,纵然是他知晓了这之间的根由,只怕他心中也不大好受,却还要落个什么不雅名声,却是万万做不得的。可若不说罢,依着柳氏的性子恐怕更不会说了。

  虽然打小时起,便与这娘亲待在一块,可这娘亲却也真个是难弄明白啊。

  无怪乎有人云:“女人心,海底针”啊!

  柳云深心下叹息不止,看着柳氏,却见她仍是伫立窗前,不过那披在她身上的大衣却是不知何时滑落到地上了,也不知是娘是厌烦了那紧贴的束缚,自己施手抚下去的,还是……看着那遥远,不知名的地方失神了……可无论怎样,娘的身子骨总是要紧的。当下,他探下身,拾起那曾经从他牵挂至深的人影身上遗落的那件大氅,准备叫转过娘,让她披上,可终究又顾着娘,怕扰了娘亲兴致,只是自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轻灵而又细致的将那件大衣披将上去。然后,缓缓地退了几步,就这么驻在一旁,看着她的身影,神思也似随着那双渺茫的眸子回到了遥远,不可触摸的境地……

  爹爹啊……

  黑夜,静谧无声。小院间,风声依旧。而房中……两人依旧这么静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第多少次为娘亲披上衣物,天空忽然有电闪雷鸣,看着像是有一场大雨即将时,柳氏这才仿是一借尸还魂的人物回过了神来。

  柳氏回过头来,低声道:“深儿,此次大将军攻我阙水城,这之间实有良多常人难以揣测意图,至于为娘安危却也非你所能左右,你也就别操心了。”

  柳云深默然不语,可眉头却已是颦将起来。

  柳氏又道:“其实,这黄岩啊……呃,就是那大将军当年与你爹爹可是故交啊。这人很是注重情分,你也莫要担心过了头。想来便是他有一争天下的意图也不会对似为娘这般不知所谓,不名不达的妇道人家的。”

  大将军与父亲有旧?

  难不成这场阴谋,这场叛变之间又有着一个隐藏至深,不可告人的机密?

  柳云深更惊。

第四章 流言

  余府,无伤苑。

  晚间,寒风刺骨,凉意难掩,天边的惊雷已是乱如野马,轰然响动,隆隆不绝,可总也不见下出个雨来。

  莫不是这老天也只知作弄人了? 明姬如是想着。

  可心底那柔软处不知怎地,生生疼痛:楚大哥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说是与师傅较试武艺,可……怎么一去就不见得个人影?以楚大哥的武艺,想来不会发生什么事的,可私底下她终究是难以搁下那份思念啊!

  这一去都有两年啦!

  天边,风声渐密,隐隐然也不知是一种燥意,还是一种湿意回荡在风中,缠绕着,纠葛着,就像……心底那根根不清不楚,紊乱而欲理清,却又不可得,欲慧剑立斩却又羁跘良多吧。

  明姬自亭中漫步而下,抬眼看了周围一眼,一眼便见着无伤苑居中的一株梅花上。

  正是隆冬时节,寒冬料峭的,这梅花香而不浓,淡却含艳,于这入夜的轻雾中若隐若现,倒是有着几分诗意,假若余家哥哥到了此处,必又是附庸风雅,作态的挤出一句什么段子来吧,而楚大哥呢?必然又是己二胺独立,傲骨相对,自又是少不得与这梅花橡胶长短了,说不得还会相邀挥出一气“落英缤纷”舞来的。

  不过,那叫“落英缤纷”舞步,当真是天下一绝,配合着天行哥哥的那套“疾风炫舞”剑来,可是道道破空,声声刺耳,剑剑惊魂哪!也不知是哪个宗师天纵奇才,竟是创出了这般厉害功法,几近无敌了。若这世间无超过天行大哥数筹之敌手,天行哥哥便是碰着那功夫高深的怪癖隐士,也是不惧的。

  可……这世间有能超过天行大哥的么?

  虽说,天行哥哥总说这世间能人无数,难以猜度,可天行哥哥毕竟是被誉为当今武林奇才,便是强如少林方丈玄奕大师之人,也不过三十招开外便拱手认输了的呀。

  现在想想,那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是天行哥哥敌手了,只不过天行哥哥一去便是两年,且不见回音,连封书信都不曾寄回,也不托个人带给信。

  等他回来……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恩,明天应该会得到消息罢。

  嘻嘻……

  便是得不到,看得见天行哥哥家的事物,我……也是高兴的紧啊。

  “让开!到底是你是少爷还我是少爷,没见着我正忙么?”何道元怒气冲冲地看着眼前的一个护卫,大声叱喝道。

  那护卫不退反进,一把明晃晃的精钢冶炼的道具已是出了鞘,虽未曾有意伤他分毫,可何道元仍是可隔着脖颈感觉到此刀所绽放的寒气。

  只听那护卫道:“少爷恕罪,属下无意冒犯您,可老爷子有命,但凡公子出门,都需带上几个护卫。这外边现在可是乱着呢,若是一个不小心哪个不知好歹的刁民循着少爷晦气,哦,不,应是少爷一不小心为那些个流民所趁,有个坏歹,不单单是小人要受处置,便是老爷子也要痛心的。”

  何道元心道:老爷子会心痛才怪,他若在乎他儿子我的话,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明姬妹子受那般罪过!要知道,这余府可与咱们家是世交,自祖爷爷那时起,一直关系密切,若非那楚天行横空出世,只怕……她爹爹会将她许配给我罢。可……可就这么一个亲近的世交,爹爹得了消息,却是不传与余家,反而将之隐匿,这还是当年那般亲近么?

  心下更怒,何道元已是不惧刀剑,竟又复前行数步,那护卫虽是举刀相向,可终究畏惧他身份,亦步亦趋的退将下来,可那如月冷刀始终不曾更改过位置,依旧仅仅只隔他脖颈毫许。

  何道元步履顿了顿,一对剑眉竖将起来,冷冷看着那护卫,道:“欧阳海,你莫要欺人太甚!小心,明天你便在我何府呆不得?”

  那叫做欧阳海的护卫单腿跪下,屹然不惧,淡淡道:“小人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怠泄,便是公子果真如方才所说一般,也只能怪小人碍了公子的眼。”

  “哈哈……”何道元气极而笑,伸出食指,十分不雅的指着欧阳海高声道,“欧阳海呀欧阳海,你居然说自己入不得我何道元的眼,你莫不是在嘲弄我么?”

  心底仿佛有着那么一刻,好似缓缓撕裂,那种痛楚……谁人能够明了?

  他说,他,仅仅只是个小人,入不得我的法眼啊!

  可笑,可笑以他素有与楚天行并称武林双骄,甚至有人说其资质高过那楚天行,只不过先历拜师过晚,后又经遇师不淑却仍有与楚天行力拼不在千招之内败北的人,可谓是当今武林第二人的欧阳海居然说他入不得我法眼!

  若不是当初爹爹于他危难之际帮上一手,只怕人家看都不会看上自己一眼,更别说什么当我余府看家护卫吧。

  以他之武力,若投靠个……如大将军般的人物,只怕早已有了出头之日了,何用在我余府默默无名,当着个好死不活的破烂护卫?

  这是讽刺!赤裸裸的讽刺!

  便如同当年那个夜晚,他与明姬妹子共游阙水城东,秋霜湖畔。

  明姬妹子啊……

  那时可是与他要好的紧哪……

  明姬妹子大小便喜欢打打闹闹,全然没有个淑女形象,简直就像……像个男人,用爹爹的话说,便是不晓得礼义廉耻,做不得大家大户的儿媳,可怎就不知是为了什么,他偏偏就是心底欢喜她,再难容得她人,否则,倚着自己……不管怎地,就不论那家世,单单藉凭着自己才华,阙水第一才子的身价,只怕找个贤惠妻子是不难了。

  可是……情之一字,焉能说清?若能说清,那又岂会是情?

  便是那天当晚,那该死的楚天行便踏月而来,点着水面,将明姬妹子一双眼球吸引的……找不着北了。

  他不过一介武夫,为何不长得眉毛大眼的,偏偏长了一幅女人样?还不做剑客做书生的穿的人模狗样!

  他到底是才子,还我是才子!

  如此,他倒是好手段,书生剑客倒是别他兼并啦。

  可为何……别人不都说什么贪多嚼不烂,可他……

  我不甘心有不甘不甘哪!

  可是为什么人家楚天行小瞧于我,你也这般?

  难不成,我这才子身份连个屁用都没!

  何道元愈想愈怒,这时却听那欧阳海道:“少爷,我知你定是到余府去寻明姬姑娘,可明姬姑娘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关公子你什么事?公子还是好生待在家里,多陪陪老爷子吧。”

  何道元双眼一瞪,寒声道:“欧阳海,依你之意,便是我何道元多管了他楚天行闲事?我何道元皇上不急太监急?”

  “属下不敢”

  何道元看着欧阳海愈见冷峻的脸庞,心中一阵愤懑,暗忖:他定是在笑话我,如今这般模样想来也是伪装的,其实却是偷笑正酣呢!

  心下更怒,何道元强忍心底恶气,厉声道:“欧阳海,你口口声声说不敢,可我怎么见着你……好像一口一个敢字?”

  欧阳海笑道:“属下哪里敢了?”

  何道元瞥了欧阳海一眼,冷哼一声道:“阻拦犯上是为不敬,以刀相向是为不恭,胡言乱语是为……呃……多舌……”

  欧阳海也不待他所说,即打断了他,大声道:“冤枉啊,小人阻拦那是因老爷子有命,不敢不从;至于拿刀相向却是小人不慎,不曾伤过公子,也事出有因,理应情有可原;至于这最后一条,属下确不敢恭维,这多舌……又犯了余府哪条门规?以小人愚见,在下所语绝非虚妄,而是规劝之语,何曾有过多舌?”

  这欧阳海竟如楚天行一般了!

  可恨!

  何道元长笑道:“欧阳海你倒是长进了……”

  欧阳海倒退一步道:“长进不敢当,跟着我阙水城当今第一才子没有点文化,那怎么行?岂非丢了何家门庭?”

  “你倒是好生为我余府着想啊!”

  “不敢当,此乃属下职责所在。”欧阳海不卑不亢道。

  “你……”

  “你什么你!身为我余家大好男儿,却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混成一片,你那还将自己当作我余府男儿!”一声厉吼,伴着咚咚的拐杖拄地声,炸响在何府空际。

  何道元大惊失色,连声回过头,探头探脑道:“爹……”

  声源处,是须发花白的老人,此人正是何府老爷子,何渐远。

  “你还当我是你爹么?你还当你是我儿么?你还当你是我何家子孙么?”何渐远一来,便是一连串疑问,“你还不快给我回去!”

  “爹!”何道元不知所措,茫然四顾。

  “没什么爹不爹的,今个儿你要是出了我余府门槛,你就莫要回来了。欧阳海,你不用管这逆子了,咱们回府去。”

  欧阳修急道:“老爷,少爷想来是知错了,你便饶了他一回吧。”

  “饶他?”何渐远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何道元一眼,径直走向里屋头也不回的去了。

  良久,才传来他的话语:“不论如何,今个儿你出去了,就不在是我何渐远的儿子!”

  声音由远渐近,却似惊雷一声一声击打在他心房。

  爹爹……

  母亲……

  明姬啊……

  他迟疑了,迷茫了……

  夜。

  冷风回荡。

  无伤苑中,明灯常驻。

  不时或有灯烛摇曳,吹得月下那倔强如昔的女子,整个身影也似抖擞了几下。

  阴云笼涌,天地闭月。

  风急,风啸,雷动电闪。

  旋而,有残梅飘飞,落红点点。

  这无伤之苑……竟也有凄美如斯之时!

  然而,眨眼间,这般景象竟是已然消逝,遁形远走。

  这一刻,天地俱是死寂,甚至于奔雷,甚至于怒风,此刻都难显性形。

  只是,此刻这无伤苑绝无素日里的那种恍若离世的风平浪静,反而似有着一种沉凝,郁结。

  空气中,那股燥热更是随着那牵挂至深的人影,宛若飞鸿疾涨,明姬再难按捺,忍不住行色匆匆,如鬼魅般游荡在无伤苑中。

  “轰”

  惊雷怒吼。

  “嘶”

  狂风裂空。

  天地间霎时间便已为那由地漫卷上空的沙尘掩着住了天际,四下里,原本仅仅只是轻曵浅舞的灯烛,登时或碰壁,或顶檐,掺着院落中或家禽鸣吼,或林木交击所绽放出的音符,生生奏成如地府幽冥鬼火烧炼的邪魔,发出的惨烈哀鸣。

  少顷,一阵沉吟短隔,电光顿失,风声陡沉,隐隐然一股湿气扑面而来,未过多时,已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明姬看着遗落地面的残红,心底处,不知怎的,竟是隐有一股不自信的伤魂蔓延开来,一时间不愿回入亭间。

  便任由着这满城风雨飘摇,便任由着艰辛无数,只要天行哥哥无事,我心便是安了。

  你永远都不可能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就像漫天的灰暗中残留出的那一丝光线,你虽可藉借享用,却不曾真正掌握住。

  明姬只是一个虚话,道远,你醒醒吧。

  在她心底,他可就从未想过今生与你享受偕老过,更何况她这不净女子已是与那人有了肌肤之亲!

  醒醒吧……

  你终只是何道元,不是楚天行!

  她是不会喜欢你的。

  三生石上,她是不会与你有交集的。

  ……

  你怎就知道她三生石上与我无交集?如不然她又怎能与我相逢,与我添为世交?你……又怎能确定?

  你这分明就是谬论,诳语,我不信!

  无论你相信与否,她终究不是你的姬儿,而是你的明姬妹子!她可是楚天行那家伙的姬儿啊!

  他又与你何干?

  非要冒着犯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般事物,倒是待与你的又是什么?

  是整个阙水城城民的怨懑!是大将军的愤怒!是家族的伤怆!

  而你又能得到什么?

  你会变得一穷二白,甚至是……遗臭万年。

  你可知道屠城所需酿就的,是怎样一种惨剧?

  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你可希望昔日华美如此的阙水城生出如此惨状?

  你的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

  你这自私自利的小人!

  “今个儿,你若是出了我余府门槛,你就莫要回来了。”

  难道你望了你娘亲,你生你养你的父亲,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你还对得起你的名字么?你不愧为何家子孙么?你还……

  不要说了……可先生曾经说过“夫人,信义为重”,我便是按着他说的履行当初我对明姬的承诺,这也有错么?

  道元,你太愚昧,太无知了,难不成,你以为一个家族能够于世人眼中雄立的,所付出的只是零星半点么?这隐藏在深处所承受的煎熬,又岂是外人所能言语而出的。

  你……应当清醒清醒了。

  醒醒吧,何道元。

  哪怕是你在不愿,你也应学会默默承受啊……

  一切,以家为重!

  若是惹恼了大将军,而又一个万一我们余家为大将军所嫉恨,若大将军有朝一日破城而入,我们余家可就灾难深重了。

  你就算不为家族想想,你也得为你娘想想啊,他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

  将来,若是你因故得罪大将军,出了个什么差池的,那你娘还会急成个什么样?

  为了一个与自己注定将无关联的女子,你又是何苦付出如此之多?

  回头吧,去了,便是一望无涯的苦海了,回头方是安逸处啊!

  可……我……

  便任由着她在那受人委屈,眼睁睁的看着她凄凉若死的模样么?

  ……

  你可别忘了,她还有楚天行!

  楚天行,我看他纯粹就是个花心之人,这两年来也不见个鬼影,谁知道他会不会出现?

  不然,就你自己也是知道的,那红颜英雄二剑相传是由烟罗死地的凤与凰的血加之以纯阳,玄阴各异不世奇铁所铸,更用三年时间寻奇人锻造,更有流言传闻,功成之日天有七彩,祥云密布,当世之人以为神助,视若奇珍。可他偏偏将之送与明姬妹子,由此可见他对明姬喜欢之一斑了。时至今日,若是他听着那消息,想来也是会如那晚一般踏浪而来,带走明姬妹子,将她脱离这一块险地的!

  可……那柳云深会将这消息传出去么?

  人家……人家可是一介书生,学的是礼义廉耻!这信义之事岂可妄言?你莫要再为了一介女子,辱及他人了。

  人家能够坚守信义,我也是一个书生啊,似乎我可是阙水城第一才子,可……可我为什么就不能讲求一下信义?

  人所不同,其位也。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司。

  他乃一介小民,难等大雅之堂,也不过是有个娘亲牵挂罢了,这信义之事,他自可轻易做到。而你呢?你当真以为你爹爹在待你时就那般不明么?他身为一家之主难免要为整个家着想,而不是仅仅只你一人!若我何家家主个个如你所说的那般昏庸无能,那我余家早就落没了。你也不会在这儿当个贵公子,也甭想认识你的明姬妹子。

  那些什么无牵无挂,比翼双飞,远离尘世之流的,又岂是那般容易做到?

  那些个归隐之人,许多不都难受隐匿之苦,糠糟之难,又重回人间,还要受世人唾弃!

  他们之所谓只不过藉凭着少时的满腔热血,自以为豪肝义胆的,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

  到一切了悟之时,想着那些因自己之所谓,而累及之人,心中之愧疚也就多了去。若是愧对之人已然于他了悟之前,远离人世,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你,还是好自为之吧,何道元!

  “今个儿,你若是出了我余府门槛,你就莫要回来了。”

  ……

  “小姐,你怎么待在雨中啊,快进屋里吧,你这样会着凉的,若是小姐出了个差池,天行姑爷,何家公子又要拿青儿开罪了。”

  “小青,这么点零星半点的雨,怎么会着凉,再说你姐姐我武艺高强,挪用内力护住身子就够了,又怎会着凉。你太大惊小怪了点。”明姬淡淡一笑,回过神来,看向了青儿。

  “可是,小姐你的衣服都湿成这样了,黏在身上终是不雅的,若是叫个男人看见了……不大好吧,再说你自己也怪不舒服的。”小青见主子不肯,素日来又历受明姬喜爱,这时更是出言相劝了。

  明姬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了,你看,这雨中红梅倒别有几分韵味呢。”说着,一只手已指向正兀自往她身上滴下晶莹水珠的梅花。

  小青瞧了瞧,只觉得这红梅之上虽是浅珠微润,观着较之平日多了几丝清丽,可却与往日雨后殊无二致,显然是主子心神不属了。

  小青思来想去便觉仅有一个可能,而明姬往日也不是未曾思念过,定是那可恶的姑爷——楚天行楚公子了。

  自那日与主子告别已有两年多了,可也不见有个什么回信来着,空惹人担心,真是可恶之极。

  以前还说什么与子携手,与子偕老,如今眼见着,可真真的没有诚意了。

  想着今日小姐忧郁模样,小青眼眶一红,不由道:“小姐这般,想来又是那恶人害的了,那人也真是的……”

  “小青……”明姬打断了她,笑道,“我刚刚倒是听谁说来着,说那人叫什么天行姑爷,怎么这么下就改口了,小青真是多变啊。”

  明姬这般说着,可不知怎地心底一阵甜蜜,旋而也不知想着什么,那绝美的容颜上竟浮起一丝嫣红,竟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谁说青儿善变了,那人才多变呢。一时跟小姐好得什么似的,一时又不知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似的,连个话都不留,连个书都不寄,惹得我家小姐啊,思念难耐,都跑到雨里啊,清醒清醒她那因情折磨的脑袋呢。”小青瞧向明姬,眼见小姐又要说出什么,连忙道,“青儿无错,小姐皆别责怪青儿了,我只是为小姐不值,小姐怎么好的人,怎么就喜欢那家伙……”

  明姬眼见小青越说越愤慨的模样,不由扑哧一笑道:“青儿,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恒古使然,正所谓……”

  “正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这人世间又有多少人看不透。”小青插上了句,说到后来竟是幽幽叹了口气。

  明姬看她古怪样,不由笑道:“你这丫头才多大,装个什么少年老成啊。”

  小青转笑道:“不过,似乎小姐就是那么个没看穿的人之一哟。”

  “你做死啦。”明姬面颊绯红,直转过身去,“我回房去了。还不去准备事物。”言罢,再不理会青儿,独自去了。

  青儿站在后面看着明姬,暗暗笑道:别看着小姐在外人面前随便的仅,可到了论及那人时,直像变了个人似的。那人可真好使,一动,便可乱及小姐方寸。这不,小姐一下就被我挤兑了去,咯咯……

  翌日清晨,风停雨住。

  许是应天已见晴,可更多的只怕是因是隆冬十分天气正冷,整个阙水城已然为浓雾笼罩,以至于已是大正午的却是难以见着阳光。而站在阙水城城墙之上的卫兵自远方眺望,更是连那颇有名气,据说有方圆百里许的轮回山系都再难看得清,只见得模糊的阴影,甚至连晴天飞鹤都不见了踪影,也只有空隔着稠密雾气远方偶尔听到几声鹤鸣,方才觉察此为人世,确为阙水,而非它地。

  可是,不知为何,这如纱似雾般飘渺着烟气宛若闲人居所之地,竟是隐隐透着远难及仙境的澄宁。

  正是这日,明姬早早推开门,甚至连吃食都应心神不属置于一旁,未曾动过丝毫。

  一旁,明姬出门总是带着的小青,正兀自轻掩樱唇,偷笑着呢。

  虽说,明姬待她可真真如亲妹子一般,从不大将他当丫鬟使唤,可每每对着那楚姑爷也不知是怎的一回事,总是将她推到一旁,只是明面上说她与小青一同与楚姑爷相交。

  不过,这却也成全了小青了。无论怎样,即便是余府再大,又哪有这外面的事物稀奇,令人着迷?

  小姐找她的,我么,想来是不会要我去的,我到哪去溜达溜达?唔,现在外面流民太多,我又不似小姐那般武艺高强,万一遇上个坏人那该怎么办?那时,会不会有一个人像楚姑爷待小姐一般,跳将出来救我呢?

  如果有,我便是遇上什么危险,心底也是高兴的紧。可……若是没有,而我又遇到了危险该怎么办?

  心念电转,小青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以我阙水城民风,虽不及边荒那些蛮子那般茹毛啖血,可总该有丝血性的,决然……决然不会看着青儿受那些个坏人的委屈的。

  恩,身上还缺了个常用的首饰了,上回小姐虽是赠与自己一根发钗,可那看似真金白银般的,又是珠宝又是什么的,太过奢华,不大合她一人家府下丫鬟所应穿戴的,少不得又会被说上几句了。

  果不其然,甫一出府,明姬便转过身道:“青儿,你不大会武功,与我一起多有不便,你……还是一个人到处逛一逛罢。”

  小青暗道:“我怎么会跟着小姐你呢?我待还要看首饰去哩,才不会打扰你们……呃,楚姑爷好像不在罢,那便不打扰你想着他罢。”

  当即,小青连连应允,

  明姬微颔首,再不多言,足尖轻点,已然腾身飘起,在这清晨的迷雾中竟有如不落凡间的仙子。

  小青看着明姬那急冲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可转念又思及这般情事终非她所能左右,只得转过身去,朝着城西的集市走去。

  这一路走下,小青已是生出了许多疑窦。

  倒不是惊讶于阙水城青石道上行人过少,反而是人不多,可却闹腾得紧,远在十米开外便听见有人叫嚷,虽不是十分清晰,可这其中所暗藏的惶恐却是难以掩饰。

  到底是什么让大家如此惊慌失措?

  平日里也没听说乡里林间有什么宿世之仇之类的,这却又是出于何种缘故?

  心下疑惑,小青已是抢步跟将上去。

  知道么,大将军可是快要攻城了。

  啊,不是说还有几天么?

  可不是,不过这攻不攻城到不打紧,他们闹腾他们的去,干我们何事?

  就是就是,我们只照看着自己的那份天地养家糊口,为祖上一下一脉便是,那攻城谁参合谁去,干我鸟事?

  现在可不一样了,这可成了关系我们存亡的生死大事啊,而且还跟我们阙水城第一侠客有关联呢?

  啊,什么!跟楚少侠有关?那是什么事儿啊?

  对,就是,楚少侠素日于我们都有大恩,今个儿能跟楚少侠牵上关系,那面子上甭提有多光彩了。

  就是就是。

  嘿嘿,你们这么说的也没错,可是,今个儿谁与楚少侠扯上关系那可恐怕就要倒八辈子大霉了。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你定是胡说!

  对,胡说!

  楚少侠武功盖世,才智过人,都只有别人在他手上吃亏的份儿,哪有他受损这回事?

  这事竟与楚姑爷有关?

  这么短时间不见,他可别捅出什么篓子,否则可就枉费小姐对他的一片痴心了。

  不过,以楚姑爷的性子似乎不大可能闯出什么乱子,倒是小姐,整天疯疯癫癫,在那帮整天唠叨礼法的老家伙们眼中可是坏着呢。想来还相对小姐来个千刀万剐吧。

  可惜……有楚姑爷罩着,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啊?

  楚姑爷可是江湖中人,跟那些个将脖子系在刀上的兵丁们可没有多大区别,就是按照楚老爷子说的杀人少了点。

  也幸好他没杀过什么人,就算有,也定是大奸大恶的凶徒,死了也活该。谁叫他们为非作歹的!

  可如果说不是天行姑爷,那么,他们所言及的危害,甚至造出如此大动乱来的,又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事?

  瞧好了,说不得会得到什么重要机密呢?

  兴许,小姐还会得到那个该死的死人的小心!

  也会心安,不必在担忧彷偟吧。

  不管怎样,先听下去再说。

  主意既定,青儿不由探头探脑的凑到说话那处。

  别嚷嚷,都先静一静,我跟你们说啊,这大将军在攻城之前,曾发过告示,不过我们却是不曾看到过?

  什么告示?

  快说,别拖拉的,像个娘们似的。

  就是……

  快……

  那告示啊,其实也没提及楚少侠……

  没提及,那你瞎说个什么,小心死后进地狱受拔舌之罪。

  你也不用这么诅咒我,嘿嘿,可是这告示,分明就与与楚少侠他未婚妻明姬姑娘有关!

  啊?明姬姑娘?

  是啊,而且还狠厉的紧呢?

  这是为何?

  就是,明姬姑娘虽为人不羁了点,可对我们这些人都施有恩惠的!她怎么会出事?

  不是要出事,而是将要出事?

  这又何解?

  那告示上说什么?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那告示上竟然说如果咱们阙水城不将明姬姑娘交出去,便于我阙水城城破之日,将咱们这些居住在阙水城里的城民尽数屠戮?

  啊!

  怎么会这样?

  这关俺们啥鸟事儿?俺们可是没干过奸恶勾当怎么还要被杀啊!这还有没有天理!

  天理?人家可怜皇上都敢自诩,这天理又算个什么?还不过在他一念?嘿嘿,我听了几日前那个书生倒是念了句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话,好想便是说这的。

  什么意思?

  不明白?

  恩。

  不明白就一边去,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他妈也没读过什么书,你问我这有什么,我还听过有个什么“术业有专攻”来着,那种粮食我倒是有一手,我却可以教教你。

  切,我才看不上呢,你也不想想我们那是什么村子,还跟我谈,“鲁班门前弄大斧”。

  孺子可教也,哦,原来你是……

  鲁班是谁?

  朽木不可雕也!

  ……

  对了,那大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咱们阙水城交出明姬姑娘?

  呵呵,这个么,说来话长了,那个……你可知道博颜先生?

  这个自然知道?

  谁呀?

  别插嘴,不就是个识人面相的么?

  咋啦?

  数年前,你可知我阙水城风闻的是什么?

  什么?

  博颜先生?难不成是当日博颜先生那日放荡阙水,所留惊世言论?

  然也。

  是了,那日博颜先生说明姬姑娘有帝后之命,当时可是轰动一时啊!

  不过,楚少侠也是够厉害的,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乘风破浪来了个英雄红颜的好戏。

  就是。

  可……可这却也为他日后埋下不少祸根啊。

  啊?

  诚因博颜先生能看得起我阙水明姬姑娘,可他所放诳语过大,简直是不留余地。而楚少侠因与明姬姑娘添为秦晋之好,自然会遗人把柄。如今这天头,兵荒马乱的,明姬姑娘少不得会被有心人利用啊!而楚少侠更有可能因明姬姑娘之故,惊现谗言,说他意图谋反之类的事,可就防不胜防了。

  啊!

  那怎么办?

  怎么办?楚少侠两年不问世事,飘摇不定,居无长所,江湖流言楚少侠师尊要他放下羁绊,四处闯荡一番,好使他武艺再有进地。想来,他已是远离了咱们这满城风雨的阙水城啊。

  如此最好。

  可……可他终究放不下明姬姑娘啊,日后若是明姬姑娘出了个差池,楚少侠只怕会一怒之下,大杀四方……

  如此更好,那岂不可将那帮利于熏天的家伙点醒点醒。

  兴许吧,可后事又有谁人能够料见?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们大家也当小心点啊,如今这世道,唉……

  什么?大将军要攻城了?什么大将军?这攻城一事又从何说起?

  不是什么人造谣生事罢?

  还有……为了小姐,要将这阙水城整个城的民众给屠戮了,这……这也太血腥了些!

  这大将军可真是冷血的很啊。

  可眼见着那些民众所言与的,分明是老早就知晓了,如今只不过……似乎是某个人在暗处造势,才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难不成,我阙水城混入了细作?

  不成,这可是大事,得告知小姐去。

  青儿大急,迈起莲步,绝无女子形象,似溜烟似的跑了。

  下一刻,青儿又不知是为了什么,突然生生止住了脚步,两眼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影,心下一阵迟疑。

第一集黑云逼城第五章家人(未完)

  四周有冷风呼啸,擦面而过。

  阙水城城道上,一袭白衣电般闪过,来往行客更难看见那身影,只觉得眼前忽而一亮,却又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了,更有不知情者论传,说什么鬼魅惊现,不惧青天白日的,定然是个得道高深的精怪,若非有旁人指点--此为明姬姑娘,因思郎心切,在御使一种奇特步法,非常人所能望及,那人定会去焚香还愿,请个牛鼻子老道烧烧黄纸,散发符水什么的。

  是时,星辰方逝,浓雾如障。

  可是,在这漫天有如梦幻般的迷雾中,那一袭白衣任风飘飞,纵身折转间,灵动而又飘逸,竟有如遗落凡间的仙子,美丽得不可方物。

  只是,那眼眸间,澈若流水,顾盼间,百媚皆生的那流离不止的神光,又是因谁而牵动?

  大雾彼岸,能惹之牵绊的又是何种人物?

  想来也是人灵地杰吧。

  恍惚间,也不知因何,那如白云间似与隐鹤伴舞的仙子,此刻竟如出入红尘的凡人,脸庞上绽放出的浅笑,竟似为整个世间所沉醉。

  楚园,已然近在眼前了。

  明姬足尖点着枝丫,缓缓着落,甚至都不曾惊起半丝尘埃。

  风声徐来,凉意微微,可终究难以掩藏那颗埋藏在心底,因着思念而悸动的心灵!

  这一刻,便是千难万难,终是近在眼前。

  可……可又是为了什么,再难将那近在咫尺间的门槛踏进半分,又因何踟蹰不前?

  是在害怕么?拟……或是因激动而全身颤栗?

  是惧怕,还是激动?

  是惧怕见不着天行哥哥,还是想着天行哥哥的小心尽在眼前而因之泛起了道道涟漪?

  或许……仅仅只是紧张罢!

  尽管在许久之前,都从楚伯伯言语中知晓天行哥哥是应他师傅要求,据说还是因为自己,使得有段时日天行哥哥为了……而荒废了武艺,才使得他师傅恼怒了罢,也因之要天行哥哥远离自己,饱受这相思之苦,却也要他于这万里江山,百年江湖中闯出个名堂来吧?如此……也不至妄自一生了。

  可,可,可是心底又因何总会有一种莫名,却又源自心底实实在在的存在着那么一丝丝,仅仅只是一丝丝嫉……恨,甚至于有着那么一番冲动,想要天行哥哥为了自己,与他师傅相悖,如此心底便是欢喜至极了。

  可,可,可那终究是天行哥哥啊!

  那个可以无谓天下,有着常人难以比及的高傲,能放下豪言“一剑在手,天下我有”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啊!

  便是因为这般,她心觉若真忤逆了天行哥哥师傅,那天行哥哥日后武功怕难有长进了。

  虽说,那人身为人师,武艺却也不及天行哥哥,还当人家师傅,真真成了笑话。可……似乎真确没有人将之引以为之其笑柄。而且,而且眼前天行哥哥似乎还对他尊重的紧哩。

  天行哥哥凡有所为,定是深思熟虑了!

  若非常人,这师傅兴许比之徒弟强了不知凡几!可,可天行哥哥终究是天行哥哥,那可是当今武林第一奇才呀!

  这师傅不及徒弟却是情有可原了。

  毕竟是天行哥哥……

  更何况天行哥哥说过,这为师一道,却非必要师强过徒,似乎当时他还提到过什么韩愈先生来着,还有什么《师说》来着的。

  只是,到了后来,为什么这讨厌的家伙竟然要天行哥哥四下游练,据说,如不有个什么成效,天行哥哥是回不成了。

  如果……如果天行哥哥真的难以练成,那又要等到猴年马月?

  天行哥哥也真是的!

  唔……到底进不进?

  似乎有些期待呀!可就是怕见不着什么应得的消息了。

  如果,如果天行哥哥正在这里,那……该多好啊!

  可,可这……可能么?

  明姬呀明姬,既然当初你能让天行哥哥离你远去,你就应当有承受寂寞,承受委屈的勇气呀!怎么能如此这般,怨天尤人!

  进去罢,进去罢……

  无论见不见得着,终究是要面对的,这人间情事本该如此,若有长相厮守,又怎会出现鹊桥相会,七夕传世?

  天下无不散宴席,如是而已。

  分分合合是定数,强求不得。

  踏过门槛就是楚园了。

  只不过只不过颇为古怪的却是,这楚园今个儿着实静谧了些。若是平日里,以楚伯伯一家喜好武功的个性,早就有一帮人在那呼喝呐喊的,又是打拳,又是技较的,热闹到了极至。虽然为楚园添增了几许新气,可,可就是汗臭味浓重了些。

  只不过,今日……

  兴许是因为雾大障眼罢,这雾里来雾里去的,又是把拳弄掌的,难保不出什么差齿。想来是如此,才没听着那声音罢。

  对了,若是天行哥哥在此,定然不会如此,已他耳力目力,却是不会出现任何差错的。

  而且,若天行哥哥在,这楚园想来也是欢声笑语的,也不至宁静至此了。

  看来,天行哥哥多半是不在这了。

  虽已是早已预见会出现这番情形,可事到临头终究是颇有不甘,这……或许就是人性罢。

  她怔了怔,轻支着大门的手不经意的抖擞了几下,似乎有着那么一刻,已然脱离了那扇期盼许久的门槛,可……却又终究未能移开。

  便是只有零星半点的希望,她也要一观!

  更何况,这无声静谧之地,难道就真无可能……出现天行哥哥么?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这时间一如风雨,难以揣测。

  若未见识,终属妄断!

  兼之,纵然是见不得天行哥哥,可,可若是能听着天行哥哥风声,也是好的。

  一念既定,明姬立时扣动门环,语音带柔,道:“楚伯伯,您在么?”

  按着往日,这楚伯伯一听到她话语,自当是呵呵长笑着从院里走讲出来,然后又说些劝慰,或者叫他别担忧什么来着。

  可是今日,似乎不大对头,明姬连喊了几声,却不见楚园中有着什么动静,反倒安宁如初,就是形如往日一般的那个叫做阿旺来着的家仆也看不见。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故?

  可,以楚园在江湖中威望,似乎不大可能?何况,楚伯伯虽已近中年,可正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与天行哥哥相较而言之,也不应差到哪去。

  用楚伯伯一句话来说,就是想当年呀,老夫在江湖中闯下声威的时候,你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家伙,还不知在哪儿拉屎撒尿呢。

  而依着天行哥哥的话来说,如今以他武艺,虽已是青年一辈翘楚,可与楚伯伯相较而言,却实难以预见结果。

  毕竟,楚伯伯多年与世无争,再没掺和到江湖纷争中,常人也就难以知晓他武艺之境地了。

  如此,那么这楚园又是怎样一回事?

  难不成,楚园真就为奸人所乘,出了什么事故?

  不过,空气中又没见闻着什么血腥味,如此,似乎……又是妄断了。

  如果天行哥哥历练归来,没有见着楚伯伯他们,那会怎样?

  明姬不由打了个冷战。

  传说中的楚天行纵横江湖,所倚仗的绝非他之武艺高强,实为“义”字当先。

  曾有人与之相约一会,言之不见不散,而时逢他与一当时与他武功不分高下的一个恶人相斗,身负致命创伤,若不加紧医治,难保不有生命之危。

  可当时,他是何等之孤傲,竟以一人之功惨胜那贼人之后,踏着落英缤纷舞步,横冲十余里,所过之处据说无一不是鲜血殷殷。

  可他竟是毫不顾及自身伤势,及至最后一段路径,已然身子骨乏了气力!

  然而,他竟是拼着活血活肉的一双手,铁骨铮铮的冒着一切危难,硬挺着到了那相约之地,枯坐等候。

  反倒是那约定之人,却因听着旁人所言,得知他行侠仗义在外,揣度他不至能赶回一聚,迟迟未到。

  若非,当时有人提及这楚天行极重信义,若存活于世,必然信守承诺。

  而那人听信了话语,到了约定之地,便见着楚天行倒于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待到那人将楚天行好不易送去医馆,这医生却说若再晚一步,只怕楚天行已是命丧黄泉了。

  那人闻言,未尝不觉冷汗涔首,心下暗庆。

  由此,天行哥哥信守承诺之态,可见一斑。

  而当初,及早之时,天行哥哥就放下豪言:当今世上若有人进犯我楚天行之家人,虽强若当今圣上,或远在天涯海角,不畏险阻势必诛之。

  可她适才暗自运功,提增耳力,却听不得任何吸气声,只有淡淡的风嘻沙尘而引发的窸窣声——如今这楚园已见不得人影了,天行哥哥若是得知,只怕也是会不得了。

  他曾应允他那混蛋师傅,必定业有所成,方才回见家人。

  如此,他必是要等着历练之后,已有成效,方会回来。

  而回来的那一刻,只怕是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怨尤罢。

  可那时这一切线索,只怕是更难寻着了。

  到时,难免愤怒中的天行哥哥不会苛责于他。

  如今,她也应当取了少许佐证。

  可楚伯伯真的是为了仇敌而离开的么?

  不知为何,这一刻,明姬心底没来由的浮起一丝阴影,划过一到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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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目前漠尚未满十八岁,正在筹措明年高考在,所以更新可能比较缓慢,所以也没有签约,目前已经与其它网站上同步,望大家见谅,以及继续支持。更新进度为一章节分三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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